第459章 果不其然(1/2)
我们在海边这两天,过得实在舒服。
我和老顾并肩躺在海边的沙滩椅上,阳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我们从头到脚镀上一层暖洋洋的金色。远处有孩子在追逐海浪,笑声被风送过来,断断续续的,像一串被吹散的泡泡。
我已经有些昏昏欲睡了,眼皮沉得像是灌了铅,意识在清醒和迷糊之间来回晃荡,而老顾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副墨镜架在鼻梁上,双手交叠在肚子上,姿态悠闲得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海龟。
“爸。”我眯着眼睛,偏过头看他。
“嗯。”他没动,墨镜
“您怎么晒不黑?”我盯着他那张被阳光照得发亮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咱俩躺一块儿,您还是那样,我这胳膊已经黑了两度了。”我抬起胳膊在阳光下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确实黑了,黑得发亮的那种,和老顾露在短袖外面的那截白皙的小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老顾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是得意的。他慢悠悠地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这还用问”的轻描淡写:“基因问题,你又不随我。”这句话他说得云淡风轻的,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任何证据支持的科学结论,然后继续闭着眼睛晒太阳,留我一个人在那里对着自己的黑胳膊生闷气。
我刚想反驳两句,手机响了。我从沙滩椅上摸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玥玥”。我接起来,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对我通风报信。
“你们赶紧回来。”玥玥没有寒暄,没有铺垫,直奔主题。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怎么了?”
“妈生气了。”四个字,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我也不敢多说什么”的小心翼翼。
我猛地从沙滩椅上坐了起来,动作大到差点把旁边的老顾也晃醒了。他偏过头来看我,墨镜
“你们回来了?”我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完了”的惊讶,她们不是说要晚两天回来吗?怎么提前了?而且正好是我们不在家的时候?
“可不是。”玥玥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我们到家的时候家里没人,一开门……”她顿了一下,大概是在回忆那个画面,然后轻轻地、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你们自己回来看吧。妈让我把两个孩子送去我爸妈那边了,估计你和爸回来要遭殃了。”
挂断电话,我愣了两秒钟,脑子里一片空白。等我回过神来,发现老顾正看着我,墨镜已经摘了,那双眼睛里的神情从悠闲变成了警觉。
“怎么了?”
“麻烦大了,我妈她们回来了。”
老顾也愣了一下。
那个愣是真实的、不加掩饰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意外。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嘴巴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然后他沉默了两秒钟,在这两秒钟里他大概完成了一系列复杂的心理活动。从“怎么会这样”到“来都来了”到“只能面对了”,他的脸上的表情从意外变成了认命,从认命变成了接受,从接受变成了一种“既然如此那就这样吧”的镇定。
“走,回家。”他从沙滩椅上站起来,动作比平时快得多,一边弯腰穿鞋一边用一种命令式的语气把接下来的行动方案安排得明明白白,“赶紧的,负荆请罪。”
“走。”
我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东西,把浴巾团成一团塞进包里,把喝了一半的水瓶拧紧盖子扔进垃圾袋,把老顾的拖鞋从沙滩上捡回来递给他。
一边收拾一边心里发虚,脑子里已经开始预演推开门之后可能面临的场景:我妈站在客厅中间,周围是那些还没来得及收拾的书和衣服和杂物,她的脸色大概是那种很平静的、看不出情绪的那种平静,越是平静就越是吓人。她不骂人,不打人,但她会沉默,用一种让你无处可逃的、细细密密的失望把你裹住,比你骂你一顿还要难受。
老顾穿好了鞋,把衣服上的沙子拍了拍,整了整衣领。他看了一眼还在手忙脚乱的我,说了一句“别收了,人先回去”,然后就大步流星地往酒店的方向走了。我跟在后面,一只手拎着包,另一只手里还攥着老顾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脚下的沙子灌进鞋里,咯得脚底板生疼,但顾不上倒了。
很快回酒店收拾了东西,我们俩赶紧下楼开车回家。
车子上路的时候,老顾坐在副驾驶,难得地没有调座椅、没有选音乐、没有把窗户摇下来吹风。他靠着椅背,双手交叠在肚子上,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面那条笔直的公路上,表情看着平静,但手指的节奏出卖了他,食指和中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敲得不规律,时快时慢的,像他此刻的心跳。
“爸。”我叫了他一声。
“嗯。”
“您说我妈会怎么着?”
老顾沉默了两秒钟。那两秒钟里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四下,然后停下来。他偏过头看了我一眼,给了我一个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带着一种看透世事沧桑的、却又带着一丝无奈的答案。
“你妈那个人,”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我确认什么,“她不会怎么着你,她只会让你知道你错了。”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历经了不知多少次类似情况之后才积累出来的精准总结,“而且,她已经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这四个字落进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一些。
他说的不是“她很生气”,不是“她不好哄”,是“她准备好了”。准备什么?准备好了一场不动声色却无处可逃的“教育”。
我妈从来不跟老顾吵架,从来不大声说话,从来不用任何激烈的言辞表达不满。她的方式比这高级得多,她会沉默,会安静地做自己的事,会在你试图跟她说话的时候用那种温和的、礼貌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回应你,让你自己觉得难受,自己觉得愧疚,自己主动去认错、去改正、去保证再也不犯。
那是一种无声无息的软刀子,捅进去不疼,但拔出来的时候带着钩子,钩得你心里头的肉一块一块地往下掉。老顾领教了几十年,他说“她准备好了”,那一定是真的准备好了。
车子在公路上飞驰着,窗外的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海面上的光已经被云层遮住了大半,天空从亮蓝色变成了灰蓝色,像一块被水洗褪了色的旧布。我踩了一脚油门,车速又快了一些。后视镜里,那片刚刚还让我们惬意了半日的海滩正在迅速地缩小,缩成一条细细的金线,缩成一个模糊的点,缩成一段刚刚结束就不再敢回想的奢靡时光。
前路漫长,家里那关,还不知道怎么过。
飞快赶到家,门推开的时候,客厅里安静得不正常。不是那种深夜的安静,是那种暴风雨来临之前气压骤降的、让人忍不住屏住呼吸的安静。
窗帘被拉开了,午后的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把屋子里每一个角落的狼藉都照得纤毫毕现。茶几上摊着没收拾的零食袋和空杯子,沙发上堆着团成一团的薄毯和歪七扭八的靠垫,楼梯口还散落着那天整理书房时没来得及归位的几摞书,走廊尽头甚至还挂着一件老顾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下来的外套,孤零零地吊在扶手上,像一个被遗忘了的哨兵。
我妈站在客厅中央,她穿着一件浅色的开衫,头发还是出门前那个样子,整齐地拢在耳后,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不怒,不喜,不悲,不惊。
她就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环顾四周,目光从茶几移到沙发,从沙发移到楼梯口,从楼梯口移到那件挂在扶手上的外套,最后落在正从玄关往里走的我们父子俩身上。那道目光不重,但很沉,沉得让人脚底发软。
老顾走在我前面半步,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我眼睁睁地看见他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他挺了几十年的肩膀,在家里的一道目光面前,缩了。
玥玥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我们一眼,目光里写满了“自求多福”四个字,然后迅速缩了回去,厨房的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咔嗒声,那声音在这个安静得过分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什么东西被锁上了。
两个孩子不在,看来是早有准备,知道接下来的场面不适合小朋友围观。家里只剩我们几个大人,我妈站在客厅中央,玥玥和杨姐躲在厨房里,我和老顾站在玄关,几个人分成了三个阵营,谁都不好先开口,空气凝固得像一块透明的琥珀,把我们都封在里面。
老顾先动的。
他弯下腰,把鞋换了,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几秒钟的时间整理什么。直起身之后他没有看我,径直走向我妈,脚步不重但很稳,走到她面前站定,微微低着头,像极了笑笑每次犯了错误站在我面前时那个认错的姿态,只是放在他身上,那画面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一个习惯了发号施令的人,忽然变成了被审视的对象,角色的转换快得不给人任何适应的余地。
“回来了?”我妈先开了口,声音不大,语气平淡。但这句话落在这样的氛围里,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潭,声响不大,但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荡,荡到老顾的脸上,荡到我的胸口,荡到厨房那扇紧闭的门的后面。
老顾没有回答“回来了”。他沉默了一瞬,然后用一种我很少听到的、带着一点谄媚的、试图用态度来冲淡过错的语气说:“这几天辛苦你了,带孩子出去玩很累吧?”
我妈看着他,没有说话。那道目光像一把精准的尺子,从老顾的额头量到下巴,量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微微偏了一下,落在了我身上。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他不是一个人在挨批评,你们两个都有份。我赶紧把目光移开,落在墙角那盆君子兰上,假装忽然对植物的生长状况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家里,”我妈开口了,目光重新落在老顾脸上,声音还是不紧不慢的,像在念一份她已经打好了腹稿的台词,“怎么弄成这样了?”
“成什么样了?”老顾接得飞快,飞快中还带着一丝理直气壮的疑惑,那种疑惑的精妙之处在于它听起来像是真的在反问,但任何一个智商在正常范围以上的人都能感觉到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之前抱佛脚的垂死挣扎。
我站在老顾身后,低下了头。不是因为内疚,是因为我怕自己脸上那副表情被他看见。
好家伙,我妈在现场指着物证质问,我爸居然睁着眼睛说瞎话,这种场面我要是笑了场,等会儿我妈的火力会直接翻倍。可老顾那副“成什么样了”的语气实在太有感染力了,我咬紧了后槽牙,把那点笑意咽了回去,咽得喉咙发紧。
我妈没有回答,她只是又看了老顾一眼,然后转过身,走向沙发,弯腰开始收拾那些靠垫。那个弯腰的动作和抬手的力度之间有一个极其微妙的停顿。她不是在收拾,她是在用收拾这个动作表达一种沉默的、绵密的不满。
她把靠垫一个一个地摆正,拍平,放回它们该在的位置上,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很轻,但那种轻不是温柔的轻,是克制的轻,是用尽全力压住脾气的轻。
沙发整理好了,她走到茶几前,把零食袋捏扁,把杯子摞起来,把散落的杂志归成一沓,手指翻动着那些纸页的时候,指节泛着白。
老顾跟在她身后,像一条沉默的、不知如何是好的尾巴。他伸手想接过她手里的杯子,说“我来”,我妈没理他,手一偏,把杯子径直端进了厨房。老顾的手悬在半空中,停顿了零点几秒,然后缓缓垂下来,放在了自己的大腿上,蹭了一下,像是要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蹭掉。
我跟在他们身后,不知道该帮忙还是该消失。帮忙的话,这烂摊子有一半是我造的,帮忙是应该的;消失的话,老顾一个人在风暴中心扛着,我于心不忍。进退两难之间,我的脚还是跟着他们的方向走了进去。
厨房里,玥玥正背对着我们站在水池前,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目光从我妈脸上滑到老顾脸上,又从老顾脸上滑到我脸上,然后默默地侧了侧身,把水池旁的位置让了出来。
我妈把手里的杯子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冲下来,她低头洗着杯子,不说话。老顾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几次,都没说出话来。
厨房里只有水声,和杯子碰杯壁的叮当声,那些细碎的声响在安静的空间里被放大,放大到让人头皮发紧。
“秀儿。”老顾终于开口了。
我妈没应,也没回头,手上的动作没停,但洗杯子的速度慢了下来,不是慢了,是等着,等着他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老顾清了清嗓子,那声清嗓子在安静的厨房里响得像一声闷雷。他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带着诚恳和愧疚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说:“是我不好,不该把家里弄这么乱,不该在你回来之前不收拾好,不该,”他顿了一下,大概是觉得“不该”这个词出现的频率太高了,换了一个角度,“你别生气,我这就收拾,保证天黑之前恢复原样。”
我妈把水关了,转过身,看着老顾,脸上沾着几滴溅上去的水珠,在光里亮晶晶的。她没有看那些乱七八糟的厨房台面,也没有看那摞还没洗完的碗,就那么直直地看着老顾的眼睛,看了好几秒钟,然后用一种让在场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的语气说了一句:“先把那件外套收起来,挂在走廊上像什么样子。”
老顾的耳朵尖红了,不是生气了,是被逮了个正着的、无处遁形的、当着一家人的面被揭穿的窘迫。他应了一声“哎”,转身就走,步子快得像逃离现场。
我跟在他后面走出厨房的时候,看见他走到走廊尽头,从扶手上取下那件外套,在手里抖了抖,抖的动作很慢,像在借这个动作整理情绪。挂好之后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写着什么我看懂了。你妈这关,应该是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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