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面狐儿(2/2)
妥欢一惊,提着灯的手一颤,再没敢说出话。
只听车外马蹄声骤停,随后,便听得一人高呼声道:“锦衣卫办公,车上的人滚出来!”
妥欢吓得一愣,不知该作何反应。
倒是那人只是正坐着,将手中的小册子包裹好了,放在怀中。随后招手,示意她放下灯,安生坐着。
马车外守着的一人站了出来,对着坐于马上的锦衣卫笑着拱拱手道:“张大人,可还认识我?”
张又初看着那人,心道不好,却仍然笑道:“哟!原是我以前的同僚——‘黑无常’谢大人!”
谢乔一笑:“张大人怎么也学着那些玩笑话,唤我这浑名了?”
张又初皮笑肉不笑:“谢大人,你升了千户,又调去了西厂,每日繁忙,怎么今日有空逛闹市来了?怎么?你家督主放松了眼,你偷闲来了?”
谢乔笑了笑,道:“张大人说笑了,我们这作下属的,自然是没日没夜的跟着主子了。怎么敢偷闲?”
张又初听到这话,已然知道这马车里肯定被西厂的人抢了先,但是面子功夫还得做着,便连忙笑道:“今夜,锦衣卫里逃出了一个刺客,我需得抓拿归案,我也不和你闲扯了。”
刚说完,指着面前的马车,对下属道:“搜!”
谢乔身后的人皆拔出秋水雁翎刀,止住了锦衣卫的去路。
“谢乔。你这是何意!”张又初蹙眉,厉声道,“你可知道阻挡锦衣卫办公,是何下场!”
谢乔笑的痞,手中握起佩戴在腰间的梅花佩,笑道:“张大人,那你可知,阻挡我西厂做事,又是何下场?”
张又初自知西厂如今势力极大,锦衣卫不敌,但是想到那人偷走的东西,便也不得不硬碰硬了。
他正色道:“谢大人,巡查缉捕是我锦衣卫的活,可不归你西厂。况且,这刺客偷拿了一件重要手册,我必须将他活捉!敢问,谢大人,你又是何缘由?”
谢乔仍是歪着头,甚是一副纨绔样:“这我可就不管了。我西厂办事,自来不向外人交代。何况,我只是个小小千户,只知奉上面的指令办事。别的,我历来不知。”
“你!”张又初怒目而对,还要说话时,却听一妇人的高呼声。
妥欢听得这声音,不由大震——吴妈!
“大人!大人!车里坐的是我家小姐,定然是有贼人偷跑进去!望大人定要护她周求!”吴妈从人群里冲了出来,跪在地上,对着张又初泣道。
原是她方才回来,还买了妥欢喜欢吃的糍粑糕,可刚回来,却见自家马车旁站着两队人马,竟然是锦衣卫和西厂。她吓得不行,又听到旁人说道,这马车里进了偷了锦衣卫东西的贼,锦衣卫的要抓,西厂的要封,谁都不让。
一听这话,吴妈连忙跑了出去,求道。
张又初见此,示意旁人将这人拖走。
吴妈挣扎,高呼道:“我家小姐是忠国公独女!若是伤了,我家国公定不轻饶!”
听到这话,张又初、谢乔和一旁看戏的民众都是一愣。
妥亨,太上皇重臣。早年抗击屠乞,颇有战功。后又发动“夺宫之变”,重新拥立冕下(太上皇尊称)复辟,被封忠国公。平祖在位期间,他兵权在握,如今,皇帝在位,不算权倾朝野,也算位尊势重。
若马车中的女子当真是妥亨之女,怕是也不能敷衍了。
“忠国公之女?”张又初皱眉,挥手止住要拖走这妇人的指令,又问道。
“是!忠国公独女!”吴妈连忙应承道。
坐在马车里的白衣郎君,瞧着身前坐正提着灯小娘子。只见灯烛下,她眉目浓秀,眸子清亮,可是她白皙的左脸上沾染血渍,一身青衣都被染上血。微低着头,唯唯诺诺的胆小模样。
她——便是妥亨的独女?
那个替死鬼?
妥欢被盯得冷汗直流,却想起自己的身份,想着再怎么也不应该丢了父亲的脸。终是强忍着俱意,抬起头,直视他,说道:“我、我确实是忠国公之女!你、你——别打坏主意!”
他淡然一笑——如此,确实不能打什么坏主意了。本想着,直接把她杀了,今日之事便不会传了出去。可是,这小姑娘身份不同一般,若是杀了,怕是真的会闹出番事情。
想着,他伸手解开面具。缓缓放下,抬起头,含笑看她。
妥欢从未见过如此漂亮的人。面如冠玉,白皙无比,唇若抹朱。他眼底有一颗泪痣,盈盈笑着,竟然有几分媚态。但见他霞姿月韵,风骨清明,却又甚是干净。
她突然就想起了先生说的话——男生女相,媚态流生,多是奸佞性,终得落个伶俜空。
他拿出腰间的一块玉佩,递到妥欢面前:“小姑娘,你可否答应我一件事?”
妥欢甚是警惕的瞧着他:“什么事?”
他抬眸,眸似春水映梨花,含笑道:“莫要让旁人知晓,我拿了这册子。”
妥欢只定定瞧着他:“为什么?”
“你若答应我,把这玉佩拿去,以后,若遇难事,我必能相助。”
妥欢却皱眉,迟迟不接。
“如今,朝堂局势动荡,锦衣卫拿人办事毫不模糊。忠国公身在庙堂,前些日子才被百官弹劾,如今身陷囹圄。”他手指摸索这温凉的玉佩,笑道,“而且,你也一定会遇难事。”
“我?我能有什么难事儿?”妥欢不解道。
他笑谈道:“小姑娘,你此时来这盛安,可不是时候。”
妥欢蹙眉,甚是不解——不是时候?那要何时?
“只要你接了这玉佩,答应了我,今后,若遇难事,我可帮你一次。”
不想他说的糊涂话,不过提到父亲被弹劾,妥欢也知道此事。她想了想,再看了看那尸体,最终还是咬牙接过了:“好。我答应你。”
他笑了笑,又将那枚血迹斑斑的步摇递给她,轻声道:“这步摇精致,染了血迹,可惜了。不过——”
他将步摇放到妥欢手中,笑意仍旧温和:“下次杀人,须使全力,莫要留情。”
妥欢又惊又怕,可看他笑得甚是好看,便只看着他,有些发愣。
他起身,拿起了一边的白面狐儿面具,掀起车帘就要出去时,念到一事,恍然大悟道:“对了!”
复又转头,对她狡黠一笑:“小姑娘,敢杀人的可不只是锦衣卫。”
妥欢下意识的一问:“还有谁?”
他嘴角微勾,手指扣着面具,遮住下颚,一双微挑的眼透着一股子邪气流转。
声带三分戏谑之笑——“西厂。”
车帘刚一落下,外面传来众人的叫唤:“拜见督主!”
只听外面那白面狐儿的面具人含笑说道:“贼人挟持忠国公之女,被我当场拿住,不过,我下手稍重,不小心将他打死。张大人,可要怪罪?”
那张又初听到这话,也只能哑巴吃黄连,赔笑道:“督主亲为,下官怎能怪罪?”
“如此。便散了吧!”
张又初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队人马从自己面前走了,他立马过去,掀开门帘,第一眼便瞧见了躺在车内的尸体,不由一惊,随后怒意满满的一掌拍在车梁上。
锦衣卫李迅看到此,连忙跃上车,翻找了下尸体,却无一物,不由叹了口气,轻声说道:“大人,看来东西肯定被他拿走。”
张又初气恼不已,转眼就看见了缩在马车一角的青衣女郎,皱了皱眉,还欲说话时,却被跑了上来的吴妈一把推开。
吴妈看到车内血腥场面,面色发白,连忙唤着自家小姐下了车。
妥欢下了车,被吴妈左看右看,询问道:“你身上怎么有这么多血!是不是那贼人伤了你?”
妥欢强撑着露出一个笑:“没有伤,我没受伤。”
张又初打量了这青衣染血的小姑娘,见她面色煞白,手上都是血渍,心下想了想,上前,拱手行礼道:“妥小姐,我是北镇抚司千户的张又初。”
妥欢点头:“张大人。”
“贼人已死,但是他盗取的密文却不在身上了。”张又初说话,顿了顿,仔细瞧着她眉目间除了受惊之色,便无其他异样,不由皱了皱眉,说道,“敢请小姐去一趟北镇抚司,帮我们......”
话未尽,却见身前的青衣女郎突然就抹泪大哭起来。
张又初一愣,跟着一边的李迅面面相觑,无措道:“小姐,你这......”
吴妈见这妥欢哭了出来,立马护住安抚着。
却听人群一边有人高呼道:“张又初大人!”
张又初转身,只见一个灰衣人领着几十个仆人从人群中走出。那灰衣人不过而立之年,却面呈老相,笑起来,眼角皱纹深深,似有四十来岁。
李旭在旁皱眉道:“大人,是忠国公的食客——胡俨。”
张又初自然知道胡俨,这人深得妥亨的信任,虽是一介白衣,却每日跟在妥亨身边,众人都知道,这胡俨的话便就等于妥亨的话。这人,不好对付。
胡俨一来,对着张又初行了礼,一见那哭成泪人的妥欢,又上前行礼道:“小姐,我是您父亲派来接您的。”
妥欢听到此,心中一喜,暗自一想后,谎装岔了口气,往吴妈身上这么一倒,闭眼装晕。
胡俨见此,也是一惊,连忙让人去扶起小姐。拉起一旁吴妈的臂膀,质问道:“小姐这是怎么了!”
吴妈也是泪眼婆娑,回道:“小姐被贼人劫持,这时昏了过去,定然是心悸不顺了。”
胡俨皱眉,想了想,转身对着张又初道:“张大人,我忠国公府的大小姐就在你眼皮子地下遭人劫持了?”
张又初也被这妥家小姐突然昏厥惊到,听到胡俨质问自己的话,不由皱眉道:“胡先生,你这话怎能怪我呢?我也是刚到不久,况且在我之前,西厂的人便来了。那盗我北镇抚司的贼人也是被西厂提督给了结了的,饶是小姐受惊,你也得去问问西厂,怎能就怪到我头上了?”
听到西厂提督方才也在这儿,胡俨便知道这事儿不好多管。他想了想,道:“如此,张大人,我便也不多加追问了。我还得带着小姐回去复命——来人!把小姐送回去!”
“这怎么能行!盗取的密文消失不见,唯一的线索就在她的身上,按照惯例,需得请人到北镇抚司询查一番。”李旭拦住胡俨去向,正色道。
听此,锦衣卫都握住绣春刀,拦住了他们的路。
胡俨见此状况,不由嗤笑一声,看着一旁漠然而立的张又初,道:“张大人,这是要硬抢啊!”
张又初知道忠国公妥亨势大,且做事决绝,却也不得不说道:“胡先生,那密文事关重大,决不能丢失,还望先生谅解,让我们请妥小姐到北镇抚司做客,助我锦衣卫彻查此事。”
胡俨转身瞧了瞧晕倒在地的妥欢,想了想,又笑着靠近了些张又初,轻声道:“张大人,我们这位大小姐初来盛安,为的是什么,想来你也是知道的。如此身份,可绝不能搅进北镇抚司和西厂的浑水里。你若是偏要硬抢,我也是抢不过你们锦衣卫的,不过,你若是乱了忠国公的计划,怕是不仅你的乌纱帽保不住,就连你帽子下的脑袋也得一同落地。”
听到此,张又初心下一震。
胡俨与他对视一眼,笑的阴险:“张大人,你得好好想想。”
说着,便退了两步。
张又初心下思量再三,终是紧握住绣春刀,挥手示意属下退让。
胡俨不由一笑,颔首道:“多谢张大人。此事,我会如实报告国公,替大人美言几句。”
他面色铁青的向着胡俨拱手道:“多谢胡先生。”
李旭瞧着胡俨带着妥欢一行人就这么大摇大摆的走了,不由上前,道:“大人,就这么放了他们?那密文定然是被湛良镜拿走了,若是那小娘子指认,或许......”
张又初羞怒悲愤,最终只得握拳叹气:“奈何这小娘子是忠国公之女啊。”
李旭不解,还要说话时,却被张又初示意闭嘴。
张又初瞧着天上圆月被一片乌云掩住光辉,不由蹙眉深深叹道:“这一次的中元节,还真是‘百鬼夜行’。”
李旭一愣,学着张又初抬头看了看月亮,问道:“百鬼夜行?大人,为何啊?”
张又初突然冷笑一声,冷眼瞧着他,道:“人人各怀鬼胎,还都是些吃人的恶鬼!”
作者有话要说: 参照明宪宗朱见深时期的故事,勿多考据深究~~~~~~
申明:
大明——大昭
北平——盛安
万贞儿——万祯儿
朱见深——弘詹
石亨——妥亨
Ps:查找了好多资料,都没有太上皇的称呼,所以就以“冕下”来称呼好了。虚构虚构,如果有哪位博学多才的小天使知道怎么称呼,望建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