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大昭四十二年春日里,内宫中夕阳垂在天边,连绵的宫墙被夕阳的余辉拢上……(1/2)
第48章 大昭四十二年春日里,内宫中夕阳垂在天边,连绵的宫墙被夕阳的余辉拢上……
大昭四十二年春日里, 内宫中夕阳垂在天边,连绵的宫墙被夕阳的余辉拢上一层血红的薄雾。
到了下值的时辰,百官们扶着酸痛的老腰, 嘀嘀咕咕地往顺贞门上走, 当值的翰林掩上门,高大的宫门阖然关闭, 拉出绵长涩塞的音调。
甬道里的光,逐渐幽暗下来, 朱墙碧瓦间, 有一种不详的静谧。
忽然下起了急促的雨, 笔直地打在甬道上。
疾步而行的侍人停下了脚步, 垂着的眼眸擡起, 仰头看了看霎时间滂沱的天幕, 连忙将手里的折子塞进还未被淋湿的衣袍中去。
青石板路沾了水,甚滑,侍人走的很小心, 远处的天幕发出轰隆震天的春雷声,眼看着雨势渐凌厉起来,于是脚步不敢再慢腾腾的, 加紧了步伐, 激得溅起一溜泥水。
忽然手臂上一沉,被拉入了一旁的门里, 侍人气恼刚想发作,擡眼望去, 却见雨幕中那人面色苍白, 唇很薄,眉也很淡, 明明是极其寡淡的长相,脸上的笑容却极具反差感的和善。
身上的黑金蟒袍上金线狰狞,在雨幕里透着一股权势的气息。
“掌印?!”侍人道。
“雨天路滑,这么急作甚?”司礼监掌印李舜道,松了手,目光落在侍人怀中的折子,“荣王府递的折子吧?”
“是……”侍人道,“才送到顺贞门上的,奴才瞅着天色不早了,趁陛下用晚膳前给呈上去。”
李舜脸上淡淡的,似乎对他的回答早有预料,手上的珠子收回袖中,伸出一双修长干瘦的手,“拿来。”
侍人:“……”
司礼监批红的权,早在皇帝亲政的第三年就收回了。
李舜从小内侍手中夺过折子,慢悠悠撩了他一眼,像是自言自语,“荣王殿下自己遣人来知会咱家把折子撤回。”
“也真是倒霉催的,若不是三日前贵妃产下的小皇子早夭,也不至于连册立世子妃这样的小事都得挑时候。咱们陛下丧子,荣王家添人,这不是给他老人家添堵么!”
一声惨烈昂长的哭号隐约从毓秀宫的方向传来,在这寂静的宫墙里听着尤为渗人,不禁让人心里一哆嗦。
李舜怅然叹了口气,又将手中的菩提慢慢摩挲。
天家本就情分淡薄,更别说皇帝今年都满头鹤发了,早就看淡了生死,就拿对于小皇子早夭这件事来说,皇帝眼皮都没擡,反倒不顾贵妃哭得死去活来,当即降了她的位分。
贵妃降到美人,嗨,谁能受得了。
“行了,今儿的事你就当没经手,咱家还得伺候刘美人迁宫呢。”李舜道,冷白的面容上是明显的愉悦,“从天上落到地上,有够她受的。”
刘贵妃没少仗着怀有身孕而给他们这些阉人气受。
东厂提督,司礼监掌印,虽是奴才,却是奴才中的主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身份尊贵,许多朝臣都要给他行礼避让。
这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一会儿就细如牛毛,侍人连忙躬身垂首给李舜拍干净蟒袍上的雨珠,又拿袖子将其的皂靴抹干净。
李舜动也不动,不知在想些什么,擡脚迈了步又退回来,看向皇帝所在的暖阁方向,嘀咕道:“怕是这宫里不久就得添新人了呀,荣王家的那位福泽深厚的很,咱家、咱家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小皇子殁了,没有漫天的经幡,没有高僧法事,没有供奉,甚至连神牌都没,就像一颗微不足道的小石子投入淤泥里,连个泡都没冒,就陷了下去。
*
荣王府。
夜深了,床榻上的帐子还没放下来。
烛火明灭,散发着迷离的微光,宋婉直愣愣看着虚空处,手中的书卷就停在了“怎孝悌”这一页,许久没有翻动过。
沈湛从外面进来,伸开手让婢女褪了外面的袍子,吩咐道:“下去吧。”
宋婉撩下书,拨开锦被,坐起身来就要光着脚下脚踏来迎他。
沈湛快步走过去扶住了她的肩膀,“别下来,凉。”
初春的夜寒凉,方才沈湛撩起门帘放进来的空气还透着丝丝凉意,却让宋婉切切的清醒,她看着沈湛欲言又止的模样,明知故问道:“怎么了?王爷这么晚了唤你过去,可是有什么大事?”
沈湛的面色冷沉,在看向宋婉时才勉强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笑容,斟酌道:“小皇子殁了,册立你的折子也撤了回来。”
“哦,我当什么事呢。”宋婉表情惶惶,捂着胸口,“还以为是珩澜有什么……皇子殁了,圣上肯定伤心郁结,的确不宜提册立之事,王爷考虑得对呢。”
这一年来,沈湛不再对她隐瞒,她也从沈湛的叙述中了解了朝堂之上的暗涌。
她明白了父亲为何会狠心让她来替嫁。
沈湛是仅存的亲王世子,若是皇帝再没个一儿半女,除了荣王和晋王之外,便只有沈湛可作为皇位继承人。
荣王殿下年事已高,明显不是皇位之选,他也无心皇位,巴不得皇帝哥哥能多活些时日,最好比他活得长,这样他才能安安稳稳的寿终正寝,至于皇位会是谁的,游戏人间的荣王殿下根本懒得考虑。
而晋王殿下,在北境劳苦功高,自从青年时去了北境,就从无回来的意思,但私底下动作不断。
皇帝表面上对这个弟弟和善,实则早就防范于未然,这些年一直没对北境的军权彻底放手过。
而皇帝倒是看起来胜券在握,并不为小皇子的离去、皇嗣空虚而焦虑。
帝都局势尚不明晰,她若是嫁了他,走明路,真成了世子妃,有朝一日沈湛入帝都,她定是要跟着去的。
麓山一夜,胸口的那疤痕,一直在宋婉心上没有淡去。
“现下多事之秋,等以后再说吧。”宋婉循循善诱,语调缓慢如在空气中杳然扩散的安神香,她将头靠在沈湛胸膛,“只要珩澜的心在我这,名分不名分的,无所谓。”
沈湛下颌线的线条冷硬,在她的手攀上来的时候,整个脸庞的神色才柔化几分。
听了宋婉的话,他的心里一阵无奈的愧疚,伸手将她揽在了怀里。
皇子殁了,整个计划便要提前了。
这一年来,一直在继续用寒凉之物让身体看起来抱恙。
身体沉疴已久,应不易让女子有孕,但他还是担心有纰漏,每每与宋婉同房,都会提前用避免女子有孕的药物。
情酣耳热时,看着她期待的目光,他忍不住就要动摇。
他何尝不想给她一个孩子,以免有一日他不在人世,她还有个倚靠。
现在想来却要庆幸,在这多事之秋,他若要返京,她必要跟随,届时更有了软肋,更不好行事。
想到这,沈湛的进取之意更为锋利。
所有某朝篡位的贼子都难免如此,付出的越多,越不易放弃。
到了夜里,更漏的声音又起,窗纸上透出隐隐的墨蓝色,居室内只有沈湛均匀的呼吸声。
宋婉蓦然睁开了眼睛,小心翼翼地下床去。
早前下了雨,破晓之时,王府里空荡荡的,绣鞋踩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些小水珠子,宋婉轻车熟路地避开王府守卫所在,闪身进入佛堂之中。
自胸口中了一箭后,她一直气血不旺,身上总是冷,一路走过来,手冰凉。
从阴暗中露出少年的半边脸来,冷峻瘦削,在看清她时,脸上浮起一抹不自然的红晕。
宋婉道:“濯哥哥。”
沈濯年轻锋利,看着她时,藏不住的是隐忍的倾慕,他的夜行衣下是结实的肌肉,胸膛里跳动的心脏有力,那血是热的,全心全意为她的那颗心,也是真的。
这一年来,宋婉想不起来沈濯是何时注意到她的,在她发现他那躲闪的目光、骤然而红的脸颊,还有那彪悍锐利的气势在见到她时就都隐藏了起来时,她便知道,这个少年喜欢她。
无需什么手段去引诱,她只是不经意间露出身上的红痕,又与婢女哀泣沈湛他太不知轻重,这少年便误会沈湛对她动手。
怜惜孤弱是少年热血的本性,更何况是沈濯这样自小遵循理法受世间正统教育之人。
自己视若珍宝的人,被他人掷于拳脚之下时,什么复仇,什么篡夺大计,便都抛到脑后了。
她与他并未言明心意,他却屡次帮她。
“他又打你?”沈濯道。
宋婉不置可否,心道这可不是我说的。
只难过地别过脸,领口镶嵌的珍珠细腻莹润,远不及她露出的脖颈的雪腻光华,“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到头……濯哥哥,你快想法子把他支走吧!”
沈湛身边最得力的就是这个手足,只要他不将她卖了,她就自由很多。
“我知道。”沈濯看着她认真道,“小皇子殁了,言官坐不住必会进言让沈湛即刻进京,我已渗透那些幕僚,劝说世子前去。”
“多谢你。”宋婉柔声道。
沉默片刻,沈濯看着月色下她清冷的眉眼,道:“无需同我见外的。”
“好。”宋婉脸上露出笑容,擡起袖子拭了拭眼角的泪痕,“你也要小心行事。”
明知她是例行的关怀,沈濯的心跳却有些快,鬼使神差地回应道:“你放心,我没事。”
“沈湛这些年做这些事,我心里总是突突,总觉得风险太大,我一个妇道人家说话也不好使,若是能让他身边那些大人们劝说劝说就好了,不知能否引荐?”宋婉又道。
佛堂空间狭小,沈濯总觉得鼻息间时有时无地飘来一阵淡淡的体香。
“好,等沈湛去了帝都,我便带你见他们。”沈濯承诺道。
*
又过了几日。
天蒙蒙亮,宋婉觉得小腹一阵坠痛,睁开眼,心道按日子应是癸水来了,便悄悄从沈湛怀中挣脱出来。
宋婉知道自己的月信一直很准,每个月府中都会统一请平安脉,每回王爷都失望的很。
沈湛病弱,王爷还是希望能够留下一儿半女,这也是人之常情。
宋婉其实也想。
子孙儿女,有些时候除了作为血脉的延续之外,还可作为一种保障,尤其是对于后宅女子来说。
可沈湛不愿给她。
沈濯说,沈湛一直在用避免女子有孕的药,这种药对身体有所损害,他却还是坚持在用。
一开始这一消息足以让她难堪又心寒,等冷静下来,便只剩心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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