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 章(2/2)
韩缜从书院出来,满意的看了看门上的对联,吩咐下人收起梯子,独自走向地牢。
她将书院,苏府,将军府,都贴上了门帘,挂上了灯笼,几乎执拗般,复原着记忆中的一切。书院里的兰花败了,于是她描绘了丹青,放在院中。
街边逐渐冷清,她离记忆中的温暖越来越远了,周遭的寒冷围上来迎接她,她走向晦暗,提起明亮,越过明亮,越过嘈杂,终于走到了最沉静的地方。
韩缜立定,铁链松动的声音传来,门开了,众人小声议论。
“什么声音?”
“门开了?”
“谁开的?”
“我们能出去了”
韩缜又走向另一个牢房,打开,牢房中的人擡眸看来,迟缓着起身,韩缜看着他走近,行礼“江副将”
随即转身,开了另一个牢房,冲他们拱手“两位王副将安好”
众人都出来了,借着幽暗的光想要看清来人,面前的人向他们拱手,温声开口。
“上元节将至,诸位的亲人想必十分挂念,料想诸位也是,回家吧”
说完不再听他们议论,也不想与几位副将再次开口,转身提着灯带路。
它们被放出的动静,引起了前面更大的骚动,纷纷伸出手,胡乱扒拉着,已经难以走过两人,韩缜不急不缓的走过,身后是骨头被折断的声音,伴随着痛呼,以及分不清是谁的斥骂。
走到了刑台,韩缜将手中的灯笼放在桌上,上面留着血迹,脏乱一片,还未被收拾,众人看了一眼,继续跟着韩缜离开。
他们知道前段时间韩缜在这里审问了一批人,惨叫和怒骂不绝于耳,传到了他们那里,看着眼前的小姑娘,带了别样的情绪。
光亮越来越多,众人纷纷躲避光亮,适应着外界。
韩缜在前面,轻声开口了。
“上元节后,我入军营,届时还望两位将军不吝赐教”
王韫驹第一个反驳。“荒唐!你一女子,如何进军营?”
众人跟着议论,王革钧语气比他稍微软了些,“是啊,四小姐,军中无主,我二人还可以撑着,此事还是等韩凌回来再说吧”
“我只是告诉你们而已,此事城主已经同意,军令符现在在我手里,你们只管服从”
他们还想说什么时,韩缜猛然转身,看向他们,目光隐约有着侵略之势“我也姓韩,我会比兄长做得更好”
扔下这一句话,韩缜没再留给他们一个眼神,直直走去。那背影,怎么看都该是个柔弱的小姑娘,按照他们去想,合该待在府邸里享清福,再寻个好人家。
“各位”江靳朗声开口,打断了他们的思绪,冲他们抱拳“我有些事情要去处理,就先行一步了”
身后的士兵也逐渐散开,只留下他们二人看着这漫天雪色。
寒风嚎叫着,仿若饕餮巨口,吞噬着关于雪的一切,寻找到更大的目标后,嘶吼着扑向他们,近了却又轻柔拂过,好似怜悯他们,狼狈的模样被这样留下。
胸中的情绪被寒风腌割,衣摆被拖拽,心被雪景填满。他们见过很多人死去,身旁的弟兄换了一轮又一轮,许多人都是昨日刚交心,明日便死去,城外的乱葬岗里不知道有多少。
他们已经四十好几了,驰骋沙场二十年,见惯了生死,看遍了险恶,韩束死了,他们不明白,保卫国家二十几年的人,为何会顶着通敌叛国的罪名死去。
若是…若是所有人都知道经历九死一生保护的国家,会这般对他,那又有谁甘心舍身取义呢。
“王副将?”
两人擡起眼望去,那位扛着扁担的青年人又惊讶开口“呦,二王双齐喽”
“两位最近忙什么去了?这是又多久没休息了啊,怎么这么狼狈?”
王韫驹嘴唇嗡动,眼睛里尽是红血丝,头发花白,碎发炸开着,一旁的王革钧一手将他揽向后方,如往常那般回应。
“我们刚忙完,你这是要去哪?怎么这个时候了还挑着木炭在街上走?”
脸前热气的氤氲挡不住青年的朝气。
“嗐…城主府今年多住了两人,这不,我正往那儿送,刚巧碰上你们…”那人接着又说“诶,对了,军营今年没报新,我就按往常送了,少了就递个口信儿,多了你们就拿回去吧…”
王革钧朝他扬了扬头,“好,谢了啊”
“客气啥,韩将军在都城养病,今后还得你们二位上场杀敌呢…”那人颠了颠扁担“我走了昂…”
王韫驹垂头看着地上厚厚的雪,喃喃开口“原来…将军是…病了…”随即又嗤笑一声,手拢向眼睛,遮挡住视线擡起头,颤声说“原来…是病了……”
王革钧看着他这样,神色复杂,拍了拍他的肩膀,看着那人的背影说“他们还是不知道的好…”
两人麻木的走着,街道越来越热闹,挨家挨户都贴上了春联,他们走过记忆中的路线,走向将军府,并无任何改变,人们依旧热情的与他们打招呼。
“王副将,好久没来了啊”
“你们又一起切磋了吧,这么狼狈”
“小花猫!”一个稚嫩的孩子在大人怀里向外探去,指着他们奶声奶气两人重复道“小花猫!”
两人强扯出笑来回应“对喽,小花猫…”
王革钧捏了捏那个孩子的脸蛋,逗他说“你也是小花猫喽…”
“打架是坏孩子…”身后一群稍大些的孩子,拿起木棍指着他们。
王韫驹迟缓着面向他们,踏出一步,恍如隔世般,举起双手,装作猛兽“我是大老虎…生气了就吃小孩儿…”
砰…砰…砰…
谁家开始吃晚饭了,放了鞭炮,接着越来越多,大人们捂着孩子的耳朵,稍大一些的孩子自己捂着,跑到父母的身边,青年人跳跃着躲避着乱跑的鞭炮。
接下来一路都是这样的景象,每个人脸上洋着喜色,阖家欢乐,与这些景象对应着的是府门打开的将军府。
有几个下人跑出来看他们放鞭炮,看他们玩闹的景象,往常总是有人来将军府送饺子的,一碗接着一碗,将军府年夜饭就没包过饺子。
两人想着,身后就跑来一群人,手中端着热气腾腾的饺子,小心翼翼的赶来,他们扬着笑。
“王革钧副将…王韫驹副将…”
“韩将军今年不在,两位副将代劳吧…”
“往后两位副将可要操劳喽……”
“哈哈哈…你看你…烫到了吧……”
“慢点…都慢点…”府门前的下人跑来,替他们接下一碗又一碗的饺子,“哎呀…拿不下啦…”
“王副将,你们也端一些啊…”
韩缜说,百姓安居乐业才是韩束想要的。
他们看着眼前热切的百姓,想道,若是他们真的冲动去了都城,敌人听了风声,百姓过不好这个上元节,往后的上元节,都会是残缺的。
将军府坐北朝南,背靠军营和时常受袭的北门,面向安居乐业的百姓。上元节,府门大开,任由百姓盎然的喜悦冲进来。
“韫驹…”王革钧轻声开口“或许,我们可以试着去相信四小姐…在韩凌回来之前”
两人被推搡到府门,暂时不受其扰,下人来来往往接着百姓们的饺子,给孩子们分发着红包。
“四小姐很明白,她自己在做什么…她会为将军正名…”
王韫驹看着眼前的景象,挤出来一个声音“嗯”
他们跟了韩束很多年了,对于这个孩子,也十分宠爱,可那也不及兄弟去世的伤痛,他们的任性,让一个孩子担着。
韩缜特地将他们在除夕夜放出来,让他们看着欢乐的一切,她笃定,在他们看到这些来之不易的欢乐后,不会再起反抗朝廷的心思。
王革钧轻笑一声“这丫头…”随后伸了个懒腰,“贼精……”
他揉了揉肩膀,也加入了那些下人,去与那些百姓寒暄。
“陈大爷…你儿媳生了?”
“张婶…你这饺子料足啊…”
“呦…小玟又苗条了…该议亲了吧”
“来……我拿…您这腿,还是歇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