价值(2/2)
直截了当质问起他:“那几家玩具厂商打电话跟我这儿投诉呢,你怎么的?那么多货,全都让重新做,知道成本多大吗?人家都威胁说以后不跟我们合作了。”
“不合作就不合作吧,现在国家下的新规定,儿童玩具材料安全性要提高,指标改了有什么办法。”
他的笑还是那一抹,也不觉得仲广路的质问会让他不舒服。
“那你也等下批货再让人改啊,人损失多少…”
“你是在担心他们损失还是觉得这几批货可以趁此机会,让厂商让利,你好低价收了大赚一笔?”
“既然你也已经想到了,我就不多说了,”仲广路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些用力,“不要忘了,这公司做主的不是你。”
说完就朝仲振全那边走,说了几句话,仲振全眼神朝这边儿一晃,点了点头。
仲广路站起身,给了他一个眼神,像是种宣誓,一种胜利。
仲季常扯了扯嘴角,笑变得莫名,又点了根烟,透过自己吐出各式各样的烟雾去看这几十号人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各自为乐。
晚间酒席散了,他站在酒楼门口送他爸爸走远,才自己开了车走。
车没有开空调,打开车窗,让自然风往里面灌,吹动着他发丝,嘴角弯了弯,想起什么事,更弯了些。
他在别墅门口停了车,里头朦胧着灯光,下车往别墅走。
他走路声音虽然不大,但是在这空寂的房子里,动静也算比较响。
不过前方那人正专注的做着什么事情,都没发现他走过来,在他身后看了他半天,他都没察觉。
仲季常看他画得差不多,附身,在他耳旁,呼气的同时——
“画画呢?”
“啊…”江夏反应却是一僵一愣,擡头见是他,回他一个笑,“不是画,就是觉得这些腻子膏倒掉挺可惜的。”
仲季常蹲在他身旁,细细去看那地上的东西。
一30厘米长20厘米不规则的薄木板上,用腻子膏一点点堆砌起来的一朵花,周围两片叶子,构图虽然不是很好,但是有种随心所欲表达的心境之感。
心想:是把腻子当颜料了,还是厚涂堆砌的画法。
好奇问他:“是朵花…紫荆花吗?没有颜色不太能看出来。”
“那你怎么看出来是紫荆花的?”
“叶子,我小时候觉得紫荆的叶子像屁股,我妈妈说像颗胖胖的心。”
“我们那边说这叶子像羊蹄。”
“是有些像…”
江夏脑子里又出现了梦里的他,不太敢擡头去看现实里的他,默默低头继续将腻子往画上抹。
仲季常看出他的小心,笑出一种故意:“不好意思了,昨天把你刮好的墙弄乱了,害得你又加了会儿班。”
“?”
江夏本来就害怕去想那一幕,他却那么轻松地说出来,不禁好奇这个人,擡了眼,发现俩人距离好近。
见那笑脸被放大了,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些神态,忙又低了头,手有些颤,往上堆砌的腻子没在合适的位置落下。
“呀…”仲季常一看他紧张的样子觉得实在有趣,逗他,“画歪了呢。”
“……”
江夏赶忙去将那错误的一处刮掉,神情已经慌张出了某种似花的颜色。
仲季常瞧着那颜色,不得不拿手往自己嘴上去抹,好忍住那不受控的笑声。
他拿出烟,递给他一支,见他不喜抽烟,就自己点了来抽,边抽边问他:“你以前学过画画?”
“没有,就自己喜欢,”江夏把头埋了埋,想将慌乱埋走,可脸上的神色埋不走,说的话都有些仓促,“小时候喜欢用泥土抹,在工地的时候用水泥抹,有一次午饭后不忙,我在一块砖的侧面用水泥抹出一枝梅花…”
手在空中比划那块砖头:“后来顺手砌在了墙里,谁也看不见,就只有我知道,那千篇一律的水泥墙里,有一块长了梅花的砖头…”
江夏想起当时的心情,很开心,多说了些话。
仲季常边抽烟边看他专注地去堆砌那朵花,说起这件小事的时候,眼睛还闪着些光芒,不由得多看了他的脸几眼。
五官分布得也很完美,就是神情看上去有些呆。
这种呆呢不是种笨或者愚蠢,像是种掩藏着某种性子的故意,故意让人觉得他呆,好让别人不那么注视他。
瞧了半天,随后笑问他:“你怕这腻子浪费,但是作成一幅画以后,它会变得更有价值吗?”
“总比默默无闻当垃圾扔了好,虽然最后他还是会被当作垃圾扔在一旁,但是…”江夏不知道怎么去形容,只是莫名觉得这样会比一团腻子粉有价值。”
“但是改变了形态,给你带来了愉悦,所以就提升了那么点儿价值?”
仲季常接他的话,猜测他的想法。
“恩…好像这样,它就不再是一团什么也不是的东西,它现在是朵不会凋谢的花,虽然不是很好看。”
“挺好看…”
仲季常吐了口烟,托着下巴就这么蹲着瞧他,瞧完那双剑眉又去瞧那卧蚕,想往眼睛里头再去细看,见他只专注地去将那白色泥块慢慢变成他所谓有价值的花儿,心里有了个主意。
“可以上点儿颜色…”
说完起身去别墅外,找来了一把胭脂花,一把绿叶,用石头砸成花泥,用手一点一点轻轻往那画上抹。
江夏沉迷地去看他抹,心里不禁去想:他的手也很好看,好精致,又干净又漂亮。不像自己的,又大又粗躁,还翻着皮。
时间也静静地悄无声息去流淌,生怕打扰了这两份专注。
江夏见那手指尖抹过的地方,本来白色的东西有了色彩,像是有了生命,却忽然从心里冒出一感触,那感触有些伤感:
“这样,算不算是用别的生命来成就了这本来没有意义的东西?”
“?”
仲季常诧异擡头,凝神望进那双认真有些呆傻却蕴含着忧郁的双眼。
心里像是有了什么念头,茫然地看向自己的手指尖,胭脂花液在那本来白皙的指尖上,暗红得显眼。
脑子里似乎有什么画面侵袭了进去,他不得不停下了手,呆呆地去看自己的手和地上的画。
“怎么了?”江夏随口一说,见他表情有些变化,不似先前那么自然随意。
“呵,”仲季常察觉到自己细微的变化,定了定心神,又笑出先前的淡然,“我们人,不就是靠着吸食其它的生命存活的吗?如果人活着就是最大的意义,那么,那些生命的牺牲就是有价值的…”
忽又停止了话语,像是陷入了某种记忆里。
那记忆里,全是红色的雾气,他看不清,摸不到。
最后呢喃:“可要是没有意义,那一切就都是虚无缥缈的…”
说话间慢慢将花液抹干净,画也就成型,看起来似乎还不错。
“画就留这里吧,到时候我挂在这大厅的一处墙角,”仲季常站起身,腿有些麻,好像还有点晕,闭了眼让自己站稳,“这样,意义又多了一些不是吗?”
“恩…”
江夏目送他走远,将那画小心翼翼地搁进自己包里,他想把这幅他用手指上了颜色的画,挂在自己卧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