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魂渡(2/2)
今天是柳垂怜去世七周年的日子,她走的时候那么年轻,和普通姑娘一样,喜欢热闹的街市,喜欢绚丽的灯光,喜欢跟爱人和朋友的每一次相聚。今天点燃的这九十九盏红灯笼,是余生最后一次陪她欣赏的人间盛景,亦是为漂泊灵魂引路的指明灯。
逝者不复见,悲哉长已矣。
“该结束了,真的该结束了。”龙茗一遍遍地提醒着自己,可明明两只手臂已经透支到麻木了,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放下。“只要杀了这个孩子,一切恩怨都了结了,我也可以解脱了,到底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呢?”
忽然间,他感觉身边的风轻柔了,远处宝塔上的灯火在起伏的江面上投映出斑驳的光影,像一条条红色鲤鱼在身边穿梭。他感觉不到冷,反而被温暖包裹着,就像婴儿回到了舒适的襁褓。
“怜儿?真的是你吗!”
清风不语,却调皮地拨弄了一下他额前的碎发,似乎是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龙茗极度委屈,想要诉说自己这些年吃过的苦头,想要诉说自己的孤独和彷徨,想要诉说对怜儿无穷无尽的思念,可是谁会听他说这些话呢?万般心事只能说给风听。
他再也控制不住情绪了,眼泪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风儿没有给他试泪,反而轻轻蹭了蹭彩航的小脸,原本已经昏迷的男孩突然动了一下身子。
“你想要这个孩子吗?”
这回,龙茗终于听到了柳垂怜温柔的絮语:“一直以来真的辛苦你了,但是千万不要伤害无辜的人,小朋友更是万万不可以哦,还记得我的梦想是什么吗?”
是啊,柳垂怜最喜欢小孩子了,她以前常说,比起成为舞台上闪闪发光的大明星,她更希望像秋绵远一样做个尽职的老师,将音乐的美妙传递给孩子们。这么善良的人怎么忍心看着孩子受到伤害呢?
柳垂怜像风一样轻轻地笑:“该走了,再看你最后一眼我就该走了,等火烛灭了,我可就要掉队了。”
龙茗向滩头望去,暗红色的礁石上升起一缕缕青烟,从四面八方涌向流光灿烂的宝塔,仿佛无数灵魂循着光芒走向新的轮回。
“好好活下去,不要再做错事了。”语罢,一缕细细的烟在他面前转了一圈,而后快速向宝塔飞去,当真就像一个快要错过列车的匆匆旅客。
没过多久,河滩上的青烟散了,宝塔上的灯光暗了,呼啸的风声、浪声又回来了,一切就像是一场虚妄的幻梦。
龙茗最终还是将孩子抱回了岸上。他脸色惨白,整个人像被抽干了灵魂,脚下一软,重重摔倒在尖锐的礁石上。
*
待王泗源和叶宁欢赶到红河滩时,空旷的岸边只有彩航一个人。他浑身都湿透了,在瑟瑟的江风中缩成一团,人虽然清醒着,却不哭不闹,眼睛直愣愣地望着不远处的呈央明珠塔,像是受了巨大的刺激,整个人都痴傻了。
叶宁欢哭着冲了过去,将孩子抱进怀里,摸着他的头,使劲喊他的名字,彩航却没有任何反应。
“好孩子,没事了,别怕,爹娘带你回家。”
王泗源将彩航小心抱进车里,一路上表情冷静,并未多言半字。直到进了家门,陪叶宁欢给孩子洗了热水澡,喝了姜茶,送回温暖的被窝后,方才捏紧拳头,怒气冲冲地去了叶珑心的住所。
推开大门,只见那女人穿了一条刺着珠片的鎏金旗袍,端立在大厅中央一块红蓝藤蔓交织的真丝地毯上,似乎早就在等候他了。
王泗源大步走到她面前,周身蒸腾着熊熊怒意。
“你为什么要害彩航!”
两人站得很近,叶珑心不得不擡起眼皮看他,却并没有因为视角的不利而感到对方的压迫。她挑起眉头,发出一声轻蔑地冷笑:“你不是早就把孩子卖给我了?怎样处理,需要你来指点?”
王泗源扬起手臂,狠狠甩了她一巴掌,一字一顿地唾弃道:“你这个蛇蝎毒妇!”
叶珑心缓缓擡起头,白嫩的脸上留下五个清晰的红色指印,倔强的嘴角也渗出鲜红的血来。
她看着王泗源愤愤离去的背影,突然止不住地哈哈大笑起来,笑到流出眼泪,笑到疯狂咳嗽,笑到头上的簪子都松了下来,活像个彻彻底底的疯子。
到了晚上,彩航的情况变得十分糟糕——目光涣散,反应迟缓,无法与人交流,刚刚喝进去的汤一滴没剩全都吐了出来。因为暖儿打小身体好,夫妻俩没什么经验,以为睡一觉就能好转,没想到半夜孩子突然发起高烧,送到医院一看,竟然得了肺炎和脑膜炎,抢救了一宿才堪堪把命保下来。
自那以后,孩子就变得不太了正常。以前多机灵的娃娃,现在像榨干了魂儿似的,说话说不清楚,反应总是慢半拍,经常自个儿痴痴傻傻地呆坐一下午。
叶宁欢整日以泪洗面,四处求医拜佛,把能想的办法都想尽了,得到的却是差不多的回答——孩子受了惊,又发了高烧,大概率是神经受损,这个恢复过程会非常漫长,需要做家长的付出极大的心血。
*
梨央直到被放出来后,才从王泗源口中得知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内心的错愕和不解难以用语言来形容。
龙茗这么多年蛰伏在王玉衡身边,鞠躬尽瘁,尽心尽责,所有人都信了他只想谋一份体面的职业,寻一段有前途的婚姻,没想到这一切都是他精心设的局,而自己就是棋盘上最重要的棋子。
他曾失去挚爱,要复仇、要发疯,勉强还可以理解,但怎么能伤害无辜的孩子呢?还有更加不可理喻的叶珑心,彩航是她一手养大的,就算不是亲生儿子,也是血脉相连的亲外甥,到底是多狠的一颗心,才能做出这样的决定来。
此时的陈阳城对于梨央而言,处处充斥着令人窒息的痛苦。
彩航这场大病因她而起,虽然王泗源夫妇没有出言责怪,她依然感到极度的愧疚。至于叶珑心,虽然本意是救她,但再次直面这个女人的冷漠无情,仍然叫她发自内心地厌恶。
除了人际关系尴尬,她的处境亦是难堪。
法院虽然还了她清白,但王玉衡之死对她的名誉造成了极糟糕的影响,仍有很多人坚信她才是真正的凶手,并且三天两头集结在王家大宅前抗议闹事。梨央不敢出门,只能天天躲在小楼里,感觉周遭每一处都是王玉衡的气息,只要阖上眼睛,脑子里就会浮现出那张古板严肃的脸。
如果问她现在的愿望是什么,她只想变成一只鸵鸟,面对如疾风暴雨一般不受控制的事态,一头扎进土堆里,屏蔽所有的纷争。
但这样下去终归不是办法,认真考虑了一段时间,她决定搬出王家,或者干脆直接搬出陈阳城。虽然目前的处境下很难分到王玉衡的遗产,但这些年她自己也攒了一笔不小的存款,后半辈子的花销应该不成问题。
可惜的是,她从没去过太远的地方,也没有信得过的朋友,说是要离开,一时也不知道去哪,不过没关系,她可以随便找个南边城市适应一段时间,先把这冷飕飕的春天挨过去,再寻些风景优美的地方四处走走。
就在她开始收拾行李的时候,突然收到了龙茗的来信,说是很想跟她聊聊天,顺便还有些重要的物品需要交给她保管。
正巧,梨央也有些话想跟他当面说清楚,于是果断答应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