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后事(2/2)
王泗源解释道:“我想把暖儿带回霖海,选一块最好的墓地,我们随时都能去看她。”
“不!”叶宁欢毅然决然地回答:“她的家就在这里,她会永远跟我在一起!”
“宁欢......”
“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回霖海了,我不会,我的孩子也不会!”
“我们可不可以冷静下来,好好谈一谈,无论什么时候,我都希望你好。”
“我现在非常冷静,头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你是孩子的父亲,有权利见她最后一面,至于其他后事,我已经安排妥善,不需要你们操心了。”
“暖儿需要安安静静地离开,我和彩航也需要安安静静地生活,如果叶珑心对你有什么交代,麻烦将这句话转达给她。”
一路上再度无言,叶宁欢甚至没有留王泗源过夜,直接带他去火车站买了最近一班的车票。
王泗源能够理解她的心情,却仍然掩饰不住满眼的伤心和落寞。
发车的时间临近了,他提着行李向站台走去,叶宁欢突然在背后唤了他一声。他略带惊喜地回头,却看见对面素白的小手递过来一条极为耀眼的天蓝色钻石坠子。
“这是秦梨央的东西,你找机会还给她。”她用冰冷的语调说道。
最终,王泗源还是一个人踏上了返程的火车。车轮碾过轨道发出轰隆隆的响声,目眼所及皆是萧瑟的秋景。人生处处是遗憾,失去的永远不会再回来,或许只有时间才能抚平所有的伤痛。
*
叶珑心没想到王泗源这么快就回来了,虽然诧异,但还是按照电话里的交代,提前腾出时间在家等他。
这趟行程下来,王泗源明显积攒了不少怨气,完成一通冷冰冰的汇报后,便摆着脸色不说话了。
叶珑心从书本上缓缓擡起眼皮,问道:“你们的孩子没了也要怪到我头上?”
呵,她埋下头自嘲地冷笑一声,也怪她犯贱,竟然主动提出把那丫头好好葬了。多可笑啊,她的名声已经烂透了,就算偶尔萌生那么一点善意,又有谁会领情呢?坏人要想活得痛快,就得坏得彻彻底底。
王泗源沉声道:“我尊重宁欢的选择。”
叶珑心摆了摆手,似乎不想再说这个了,转而问道:“你见到梨央了吗?”
“没有。”王泗源别过头去。
“为什么不听我的安排?”叶珑心皱起了眉头。
王泗源直白地回道:“不想见。”
“真没想到,原来你也会恨一个人。”叶珑心意味深长地勾起了嘴角。“这世上值得你恨的人那么多,相比之下,秦梨央真是太无辜了。”
王泗源瞬间眼眶通红。“如果你要跟我讲话,请稍微有一点同理心,想想我失去了什么。”
叶珑心叹了一口气,垂下头来,自顾自道:“听说梨央受了重伤,我很担心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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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央的身体状况确实不容乐观。她身上的刀口很深,几乎刺穿了肺叶,手术后很长一段时间都胸痛、咳血、呼吸不畅。医生没有太好的办法,只能要求她静养,但她一直沉浸在悲伤的情绪中难以自拔,伤口恢复得很慢,时常疼痛难忍,夜不能寐。
赵湘璟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如今北方的天气越来越冷,各家各户都烧起了柴火,空气干燥污浊,这对于肺部受损的病人而言绝对是致命的。刚巧这时候,霖海那边派人过来,说叶小姐想把秦小姐接过去疗伤。
赵湘璟隐约听说过梨央与叶珑心有些矛盾,但眼下情况就是如此,往难听了说,秦梨央突然一口气喘不上来都是有可能的,自己无法照顾她万分周全,去霖海无疑是最明智的选择。
梨央显然不愿意去霖海,但论关系赵湘璟只是自己的老板,他有妻子儿女,做生意也挣不了多少钱,自己麻烦了他这么长时间,确实没有理由赖下去了。
人这一辈子,能为自己做多少决定呢?不过是湍急浪潮中的一叶小舟,风往哪里吹,人就往哪里去。
梨央虽然不喜欢叶珑心,倒也说不上怕她,相比之下,她更加不敢面对的是王泗源。如果能弥补夫妻二人失去爱女的伤痛,哪怕让她赔上性命也在所不惜,但王泗源和叶宁欢怎么会要自己的命呢?他们只会选择无奈的沉默,这种沉默才叫人愈发的愧疚。
不过到了霖海才发现,她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叶珑心和王泗源并没有生活在一起,甚至可以说是井水不犯河水。
叶珑心住在正院。叶鹤桐去世后,她请人将大宅重新翻新了一遍,据说内饰装潢比王玉衡的龙啸公馆还要富丽堂皇几十倍。梨央也算见过世面,只觉得他们传得太夸张,直到亲眼看见,才明白了什么叫穷奢极欲。满脑子只剩一个声音,有钱,真特么有钱!
不过这座占地数千平的豪宅只住了一位女主人和十几个做粗活的下人,下人们知道她喜静,平常进出都蹑手蹑脚,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因而整座宅子呈现出一种与奢华外观完全不相符的冷清。
梨央坐在大厅的沙发上,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身份来到这里,浑身上下哪哪都不自在。
叶珑心听到动静,从楼上款款走下来,跟梨央打了个照面。
“正好水开了,一起喝杯茶吧。”她语气稀松平常,就像昨天刚见过面一样,没有丝毫的生疏。
梨央擡起眼眸,突然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自己有多久没见过叶珑心了?其实也才一年多吧,她为什么变化这么大呢?
以前的叶珑心无论心情如何,脸上总是挂着明媚的笑容,一双月牙眼灵动又亲切,仿佛天生就有讨人喜欢的本领。可现在,虽然这张脸仍然美得不可方物,但神色阴郁,目光冰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叫人不敢直视。
在北平的时候,梨央时常听人提起她。凭借诸多手段,她最终还是夺下了叶鹤桐的大部分财产和兵权,却并没有大刀阔斧地整顿军队,反而把精力都用在商业规划和资产布局上,行事比之前低调了很多。
每逢聊起这出嫡女夺权的大戏,人们的语气中总是带了点不屑,明嘲暗讽叶珑心的气魄远不及她父亲。
不过也有人说,如今的局势内忧外患,大变天是迟早的事儿,嚣张跋扈的旧军/阀也没几天好日子过了。
梨央自然不会闲得替叶珑心操心未来,她勉强坐在茶炉前,在氤氲的水汽中,感觉呼吸越来越困难,胸口疼到冒出了冷汗。
坐在对面的女人向她伸出一只手。
“这是你之前遗失的吧,如此贵重的东西,一定要收好。”
梨央眼中出现一抹清澈的水蓝色,好似一面镜子,骤然映出了云雾山的风景和暖儿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