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释怀（2/2）
淮安看出来姐姐在担心自己，突然笑了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白牙，显得有点憨厚。“姐姐，我过得很好，也很充实，听说你受伤了，现在恢复得怎么样？”
“我不打紧的，倒是你，跑到什么地方去了？也不知道寄信回来。”梨央略带嗔怪地打量他一番，又道：“怎么穿成这样？是缺钱吗？姐姐给你。”
“姐，我不需要那么多钱，我也不需要新衣服，我有更重要的任务在肩上！”
梨央虽然不了解陈阳城现在的情况，但在北平生活的这一年，从前没看过、没想过的事儿都见识了不少，因此大致能猜出来淮安究竟在忙些什么。她叹了一口气，满心忧虑地说：“我非常担心你的安全。”
淮安向四周看了一圈，突然压低声音道：“姐姐，你不能一直留在叶珑心家里，她是没落的旧军///阀，是残酷的资本家。她和她父亲叶鹤桐靠压迫贫苦的百姓聚敛财富和权力，她坐拥的金山银山其实是白骨成山，她不是你的朋友，是十足的恶魔。”
“她是这么坏的人吗？”梨央按了按太阳xue，感觉头疼得厉害。其实她自己又何尝不是旧时代的一员呢？眼界有限，墨守成规，不理解年轻人都在追求什么，就像一片枯黄的树叶，只能等待被秋风吹落枝头，然后在大地上默默地腐朽。
不过梨央确实没有跟叶珑心一起去香港的打算。叶珑心的头脑胜于常人太多，她总是能做出最明智的选择，如果呆在她身边，哪怕只是打打牙祭也能衣食无忧，但梨央跟她终归不是同一路人，强行凑活到一块也没什么意思。
“姐姐，你愿意跟我一起走吗？我准备在西北定居一段时间，那里有很多我们的同志，大家都是有梦想有热情的青年人，你跟我们生活在一起，肯定会有很多乐趣。”
梨央看着弟弟坚定的眼神，突然有些错愕，过了好半天，才勉强笑了一下：“淮安，我没有办法跟你做同样的事情。”
“姐姐？”
梨央语气松弛地说道：“人有理想是莫大的好事，你找到了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事业，我自然不会拦着，但我真的有点累了......短时间内可能没办法去接触新鲜的东西了。”
“你以为我要把你带到西北做“苦工”吗？怎么可能，我只不过想要照顾你罢了。”
淮安咧嘴笑了起来：“咱们爹娘走得早，你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就开始辛苦照料我了。现在我长大了，又怎能在你受伤的时候不管不问？放心吧，我不会将自己的理想强加于你。站在你面前的，只是一个希望自家姐姐能够健康幸福的弟弟罢了。”
听了这番话，梨央心里顿时涌出一股暖意。淮安真的长大了很多，像一棵茁壮的小树，已经可以为家人遮风挡雨了。
关于何时离开，离开去哪里这类问题，梨央还没有做好决定，但还是认真地答复了淮安：“如果我去西北，半个月内可以出发。”
*
梨央之所以迟迟不走，是因为心里仍有个疙瘩，如果不解开，哪怕走到天涯海角也无法得到真正的解脱。
“解铃还须系铃人，心痛还得心药医。”
将淮安送回客房后，马上又有新的客人拜访，梨央不由纳闷，自己只是暂住在叶家，又没有什么朋友，谁会在这种时候探望自己？
没想到的是，所来并非他人，正是王泗源。
见到这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孔，她脑海中又浮现出云雾山的红叶和细雨蒙蒙的天空，呼吸马上变得急促起来。
王泗源的表情同样极度不自在。
两人面对面地坐在茶几两侧，许久都没有开口说话。
十四岁那年飘雪的寒冬，她跟着程冬雨第一次来到陈阳城，遇见了穿着一身笔挺军装的王泗源。他威武英俊，周身透着一股公子哥高高在上的贵气。
后来，他们一起经历了太多故事，从最开始讨厌他的自以为是，到心疼他的遭遇，欣赏他的义气，安心接受他的鼓励和保护。她把王泗源当成了自己的亲哥哥，以为这份感情永远都不会变质，可是现在她害死了暖儿。
梨央看着他的眼睛，突然泪如雨下，啜泣道：“对不起。”
对面的王泗源怔了一下，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暖儿离开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过不去心里的那道坎儿，咒天怨地，将世上所有的东西全都恨了一遍，可到头来发现最可恨的竟是我自己。”
他自嘲地笑了笑：“我真是个没用的男人，自小争家业就争不过王玉衡，后来尝试做生意、揭竿起义，全都以失败告终。后来被迫到霖海结婚生子，眼睁睁看着兄弟被杀害，王家被蚕食，直到现在，连最爱的孩子都不在了。”
说着说着，他的眼角流出泪来，但很快就被袖子抹去了。
“对于此刻的我而言，最怀念的是孩子们刚出生时的惊喜。但实际上，孩子出生时我最想念的是在外佣兵的那段自由时光。”
“再往前追忆，颠沛流离的日子也不好过，每个不眠的深夜我都想回到流连剧场，纸醉金迷的青春时光。”
“可声色犬马就是真正的快乐吗？相比之下我更怀念有父亲陪伴的幸福童年。梨央啊，你说人要到何时才能学会珍惜？”
“我思考了很久很久，觉得人生中的每时每刻都值得珍惜。”
王泗源叹了一口气。“我不恨你，我相信宁欢也不是真的恨你，我们只是困在回忆里，还没有找到出口的人。”
“不过我很快就会跟叶珑心离婚了，等她离开霖海后，我准备去北平，陪在宁欢和彩航身边，与他们一起面对人生的风浪。我相信，时间会催促着所有人坚强地往前走。”
“我知道暖儿的事你很自责，这种心情我们和你是一样的。但是，活着的人应该为更好地活着而努力，与其为了不可挽回的失去而痛苦，不如带着对她的美好回忆重新开始。”
“梨央，我今天来到这里，是想以暖儿父亲的名义对你说，我并不恨你，我希望你开启新的生活。”
“泗源哥......谢谢你。”梨央的泪水如决堤一般倾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