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2/2）

凡间几十年，我从不曾有梦，所以明朗夜夜神梦不断的时候，我虽然呛他但也着实羡慕过。没想到回到仙界之后，仅仅一个小憩，我就入梦了。常言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是了，我放下按在已然缓和的心脏上的手。心想一定是今日受刺激太大，想唐允醒来想魔怔了。

那么，唐允醒来没有？莲风不是信誓旦旦的说，他的师尊一定会治愈唐允么。对，现在就问问病情如何。

想到这里，我一把掀开被子，急急跑到门口，冲着那桃花连连不断的喊着“莲风、莲风！”

一阵荷香飘过，莲风站在眼前，恭敬地施礼道：“三公主，有何吩咐。”

我一把抓住莲风的袖子，急切的问道：“莲风，阿允他——他——”心中虽然焦急万分，却怎么也问不出口。

想问却又害怕！

莲风微笑，“三公主放心，小师叔已无大碍。”

我提到嗓子的心一下子放了下来，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后终于笑着垂下手，对莲风笑道：“谢谢你。”

莲风微笑，“三公主，师祖有请，请随我来吧。”

我跟着莲风腾云来至昆仑的阆风殿，进入玄圃堂，先前的老者，也即慧慈天尊缓步下殿，“进来看看他吧。”

我随着慧慈天尊来到唐允的无象殿，唐允此刻正躺在床上，面色仍是苍白。我看一眼天尊，便想冲到床边，慧慈天尊忙擡手拦住我，“阿允身体还很虚弱，我便做了这个屏障，护他休养。”

我扒着屏障，眼巴巴的看着里面的唐允，莲风不是说唐允往日的病痛都是慧慈天尊治好的吗？那这点小伤在慧慈天尊的手中还不是易如反掌！可他现在为何还是这般脆弱？

我满心狐疑，忍不住问道：“天尊，莲风说您往日常常替他医病，而且总是妙手回春。那他这次为何这般严重？至今仍昏迷不醒，可是另有原因？”

慧慈天尊静默，半晌才叹气道：“他现在这样哪还有什么旁的原因，他这是丢了仙骨，没了半条命。”

我见慧慈天尊面色凝重的说出这么严重的话语，心下焦急，忙恳请道：“请天尊明示。”

慧慈天尊望着半月屏障内的爱徒，幽幽道：“成臻啊，说起来，话长！但这一切都怪老夫。都怪我当年一心为了救他，执着过了，反而害了你俩。我那时一心想要阿允恢复健康，继承昆仑正主之位，以致私自请你救下阿允。谁知竟是一命换一命，哎！这结果也是我未曾想到的。阿允复活后，他为了寻回你，急切之下去了魔界，偷偷与魔君作了交易，哎——说到底是我偏执了，以致造成这种局面，真是悔不当初啊！”

原来唐允是慧慈天尊的关门弟子，自幼聪颖异常，有过人之禀赋。无奈命运不怜，一直是个病秧子。慧慈天尊为了徒弟的健康，四海八荒的寻觅良药。终于有一天，他打听到西海真君的府邸有一颗海魂珠，据说是从上古流传下来的宝物，可疗世间一切顽疾。他便兴冲冲地带了唐允前来求药。唐允和我在那时已是恋人，整个西海上下对他虽不能说十分满意，但也有九分赞同。他们每次来，都是礼遇有加的。唯独这次，当师徒俩讲明来意后，西海真君也就是我的父王第一次对唐允发了火，原本答应的婚事也一怒之下取消了，随后更是一顿棍棒将师徒俩撵出了门。

全西海上下，除了我的父王母后，都是莫名其妙。因退了昆仑的婚事，父王母后怕我胡闹，就把我扣押在家，不得自由出入。我满腹疑问，但每每哭闹着逼问原因时候，父王也只是叹气，从不说话，也从不解释；而母后就一副欲言又止模样，但任我哀求哭闹，咬紧的牙关从来都没松过。

我闷在家中，心里牵挂唐允，就偷偷用他给我的符信传信给他。可是件件都没有回音。正当我濒临绝望之时，唐允趁了西海举办龙舟赛，众人看守不严的当口，在我的大姐的帮助下，重新见到了我。那时，距离他被父王赶出去已经三个月了。他没想过带我走的，但三个月的□□生活我实在是过怕了，我知道唐允的身体日渐枯萎，忍不了每日都在担心中度过。况且，他这一去，不知何时再来了。

于是，我在大姐的帮助下，偷偷跟他一起回了昆仑。

慧慈天尊见阿允没有找来海魂珠却带回了我，虽然遗憾，但毕竟无可奈何。唐允那时候便笑着劝说自己的师父，说自己还是有数的，眼下身体虽然并不壮硕，但好在也死不了，一时找不到也无甚大碍。既然西海没有寻到海魂珠，那继续找找或者再寻他方便罢了。我也自告奋勇，表示有机会就向我的父王、母后还有大哥、大姐打听海魂珠的下落，一定能将唐允治好的。

慧慈天尊见我俩如此，虽然在心里暗骂小兔崽子你有什么数，但终究没有忍心告诉唐允，他的生命已到尽头。再过三个月，若还未得到根治之法，也许就要化去了。唐允毕竟是亲手养大的徒儿，慧慈天尊可谓疼到了心里。所以，最后三月了，他拼尽全力也要为自己的徒儿找到良方。我还记得，在那三个月里，我和唐允总共见了匆匆回来的慧慈天尊三次，还是每次都是唐允突然昏厥过去，我吩咐莲风用急迅封传信喊回来的。而他回来待上三两日，唐允一醒来，或者不等他醒来就匆匆又走了。

唐允只要是醒着，就遍翻史书，想要找到根治自己的良方。但是，他一次比一次昏睡的时间长，他每次醒来问时间时候，我总是瞒着他，说他只是睡了一日两日的。实际上，他第一次昏睡的时候，就整整五天之后才醒，后面更不可预料。唐允也许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孱弱，有时候开始夜以继日的翻看古书。但翻来找去，除了一本残缺的竹简上记载了海魂珠可治之外，毫无所获。

看着唐允日渐消瘦，我便自告奋勇要回西海，以死相逼追问父王海魂珠下落。唐允说不必着急，他想再找找看，说这世间没有什么是单生的，肯定还有他法。可是我却等不及了，因为慧慈天尊告诉我唐允的生命已经不足一月了。所以，我趁他疏忽偷偷跑回西海。

回到西海，父王虽然还在生气，但是他却没有阻拦我找。他是知道的，任我翻遍西海也绝对找不到。

再后来，慧慈天尊无意中得知海魂珠竟是我的心头血所凝，犹豫很久，直到唐允生命的最后三天，趁他昏迷不醒之际，才狠下心请我将心头血拿来救阿允一命。

谁也没想到剖了海魂珠真的要命，大姐给我无刃刀的时候，把我的姐夫也即天医院的名医温正意也带过来了，就是以备不时之需。更何况，慧慈天尊也是医术高明，虽说剖珠子有风险，也可能真的要命，但大家做了万全的准备。有那么多名医在身边，纵使有些危险，拼一拼还是能救回来的。可谁知道，海魂珠一拿出来，我的魂魄也跟了出来，离了魂魄的身子就如风吹流沙，纵使大姐他们费了再多的仙力，终于是再也捏不起来了。

慧慈天尊讲到这里，满心愧疚，他长叹：“成臻啊，老夫当年不该为了救阿允而妄自牺牲了你的性命。都是我一味强求，才导致这一连串不可预期的后果。”

我听着自己的前世故事，也是感慨万千。但事情发展成眼下这板结果，也实非慧慈天尊的过错。慧慈天尊一生无妻无子，他是真的把年轻时捡来的唐允当自己的儿子看待的。一个老父亲为了救活儿子费尽心机，那种心情我是可以理解的。况且他又没有把刀架在我脖子上抢劫。

“天尊，我自己也没想到会死。这是意外，您别自责了。我从来都没有怪过您。”

慧慈天尊差点老泪纵横了。他郑重道：“不管你的态度怎样，老夫都得迈过心里这道坎儿。我在这世上活了这许多年，自问问心无愧，只有这一件，始终是我的心头之痛。所以，老夫做了决定，不日便去魔界用这我这把老骨头，去换回阿允押给魔君穆青的九九八十一根仙骨，成全你们这一世团圆。”

我闻言大惊，急忙劝道：“天尊不可！”

慧慈天尊笑的坦然，“无妨，他自小坚强，无论多大的困难总能克服。但这回，也只能我为他绸缪一次了。况且我能为他做的也不多，就让老夫尽一下为人师长之力吧。”

“可是天尊！这昆仑——”

慧慈天尊摆手笑道：“老夫正是为了这昆仑的大业，才一定要救阿允的。老夫年纪渐大，不中用了。只有阿允，只有他，才能扛起这昆仑的未来。”

我笑道：“昆仑是仙界至尊，未来还需力扛？且不说您身体康健，就是眼下的昆仑也正在旺处：不仅子弟众多，您的弟子金光天尊和青藜君也都是修为高士，如何这昆仑的重担就落在唐允身上呢？”

我突然觉得慧慈天尊有些说笑了。

慧慈天尊微不可闻的轻叹，他捋了胡尖，没有说话。但我从他周身忽然冷了的气息中，嗅出了三分寒凉。我看着门外落花阵阵，有几瓣借着风势飘进门内，优美又凄凉。

慧慈天尊施法捞起几枚凋零的桃瓣，“世事轮回，盛衰有定。然积善人家，必有余庆，我能做的，仅此了。昆仑是道成灵君托付在我手上的，我有义务和责任为昆仑找一个最合适的接班人。而唐允就是接班人的不二人选。”

我望着坚毅的慧慈天尊，心内被他的忘我和奉献精神打动了。我说不出再次挽留的话。如果他觉得这样是对自己、对昆仑的一个交代，那就让他任性一次吧。

唐允这一觉睡了整整九天，等他睁开眼睛的时候，慧慈天尊已经交代完了后事，去魔界转了一圈回来了。

见了身体康健的慧慈天尊，谁都不敢搭话，唯恐不慎说错，引起难以弥补的事故。只有青藜君摇着他的象牙扇悠哉悠哉地没事人一样。

我悄悄地问过他，“三师兄，师尊他——还好吗？”

青藜君君拿折扇微微掩了脸，只露出一双淡秋水的眼睛，“你看，他那模样像是不好吗。”

“可是他说——”

“嘘，静待就是。他早晚自己憋不住。”

青藜君是唐允的师兄，生性淡泊，仙法高强，要说把昆仑交在他手上，也是可以的。无奈他就像他手中那把折扇一样，开合自如，随性适意。让他在昆仑危难之时奋起振兴可以，可让他在太平时节依然劳心劳力，那可办不到。慧慈天尊试探过他几次，他都巧妙而果决的将慧慈天尊想把昆仑交给他的想法摁死了。以致慧慈天尊每次见他悠哉悠哉的都抓狂地想摁死他。

昆仑还有一个大师兄——金光天尊，金光天尊是道成灵君大弟子宣元天尊的首徒，为人老实、稳重有度，昆仑上下交口称赞。按说昆仑山交到他手上也是可以的，但是我总觉金光天尊那双看似实诚的眼睛扑闪着不厚道，也不知道慧慈天尊是不是也看透了他的小心机才把他也排除在了继承之外。

他是莲风的师父，莲风偷偷去咨询过他，据说他拿了他的麈尾，潇洒一甩，带了三分痛心道：“师叔这样，真的是牵挂我等的心啊。早知道我替师叔去，也免得大家上上下下的担心了。”

莲风后来给我阐述的时候，感动的涕泪俱下，我却总觉得这金光天尊有些虚伪狡诈。但是他在昆仑混的风生水起，大家都被他的大度、宽仁、奉献迷的晕头转向，我也只能配合莲风呵呵干笑几声。

昆仑就这几个能打听的人，大家都不下定论，我们也就闷着头等着。毕竟那慧慈天尊步伐稳健，吃喝正常，实在也不像已失仙骨的模样。

有一日，我又跟当时因泪眼婆娑抱着慧慈天尊死命不放而挨了一记闷掌，纵然吃了仙丹依然耳鸣了三日的莲风悄悄讨论起来，“是不是丢了仙骨也没什么大不了，唐允之所以病弱，是因为还有其他原因。”

莲风依然耳背，他把手扩在耳边，接收完我的话，朗声道：“定——”

我一把捂了他的嘴，压低声道：“小点声，声音这么大！怕人听不见啊。”

莲风听话地点点头，“定是如此。”

慧慈天尊从身边走过，“定是什么啊？”

莲凤一个哆嗦，“定是——”

我见他说悄悄话被师祖逮个正着，嘴皮子不管事的样子，忙帮他解围道：“定是绿竹做的排骨，这味道就像。”

慧慈天尊吸吸鼻子，“我闻着也像。”

慧慈天尊走远了，莲风松一口气，声音依旧洪亮，“以后可不敢说什么了。”

我无语的翻个白眼，声音还是这么大！慧慈天尊耳朵灵着呢，他只是心情郁闷，懒得回来找你算账。

于是，自此以后我们都自觉地自己瞎猜测猜测，自己瞎疑惑疑惑，谁都不敢出声大气儿，都憋着一口气等着事态发展。

最后，还是慧慈天尊在唐允跟前，幽幽的坐了半日后，不可置信的质问起来，虽然也不知道他在质问谁，或许是自己，或许是魔尊。

“穆青那狗东西，才活了五、六万岁就糊涂到这样了！老夫近十万年的仙骨换给他他还嫌弃！像话么！是不是，臻儿。我说的对不对！”

突然被点名，我愣了片刻，“啊！”看着气急败坏又可爱无奈的慧慈天尊，我忙回话，“是。他——”

“他就是个老糊涂蛋！”

“是，是！”

“不，小糊涂蛋！”

“是，是！”

“老夫我修炼了这么多年，整整9万七千年呢！我哪一点比不上躺在这里的这个傻小子。啊！你说说，那狗东西他还嫌弃我？我——”慧慈天尊气的胡子都跳起来。他咯咯的咬着牙，如果魔尊现在站在他面前，估计他恨不得抓着他的领子，冲着他的耳朵，把他喊醒了才算。

“糊涂油蒙了心的。我——”

“师尊——”

“啊？啊呀！阿允啊，你醒啦。”

我看着变脸比翻书还快的慧慈天尊，这会儿早拂袖撤去结界，正扑在他的乖徒儿唐允的床边，笑嘻嘻的问话，“怎么样？允儿，快调调脉息，可顺畅了？”

唐允听话的试了试，笑道：“好多了。”

慧慈天尊开心的摩拳擦掌，“既然有效，那咱们就继续这套方案。”

“好。”

“阿允。”我温柔的喊他。

唐允转向我，就那么看着，嘴角噙笑，“臻儿，让你担心了。”

见他重伤初醒却还念着我感受，我忙走上前，抓住他伸出的手。触手寒凉，一直凉到我的心底，就像我们那不知走向何方的前世今生和那牵绊又恼人的情缘。心中不禁浮起层层酸苦，我忍了眼泪道：“你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

“以为怎么？”唐允含笑。

“以为你要抛下我，我——”

“不会，我怎么舍得。”唐允更加温柔了。

“啊呀！讨厌。你们撒狗粮也要分场合吧，可怜我这一把受了冷遇的老骨头，回来还要经受你们小情侣这感天动地的，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吆！”慧慈天尊见爱徒醒了，喜不自胜，居然开起了玩笑。

我不好意思道：“天尊，对不起，我太激动，忘了您还在。”

唐允倒是坦然，他笑道：“师尊可是在哪里受了委屈？徒儿帮你去找回面子。”

“啊！啊？算了算了。你还是撒狗粮吧。为师撤了。”说完闪身就飞走了，比一阵风溜得还快。而且还是回头风，因为他见莲风傻站着，回来一把捞了他一同走了。

我嘴角挂了笑容，“慧慈天尊——很可爱啊。”

唐允笑道：“师尊像极长不大的老小孩。他自小有师祖和师兄宠着，没受过什么真正意义上的挫折，所以一派天真。除了——”唐允微微皱眉。

“除了什么？”

“除了我。”唐允略带苦涩说到道。

我见他情绪低沉，忙拉起他瘦的骨节毕现的手，心疼道：“阿允，万事有因果，慧慈天尊这般对你，也是你值得。你看，这样想是不是宽心一些了。”

唐允笑了起来，瘦削的眼角堆起一层淡淡的细纹，像极此刻被撩动的我的心。他捏捏我的手，“师父的报应就是我，是不是。”

我忍不住被他逗笑，点头道：“不好说。”

唐允叹息，仍带了些许病弱。

我想起青藜君说唐允挨了天劫完全是为了我，因为那天劫本该是我飞升的劫难。我带了歉疚道：“对不起，都是我不好，在凡间的天劫让你帮我承受了，不然你也不会受这么重的伤。”

唐允眉头一动，“谁告诉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