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清野 第四十九(2/2)
温子远不顾不断淌血的掌心,拔出了匕首,发红的双眼死死地盯着狼王妻子。
狼王妻子明白自己一击失败,只会有死路一条,她下意识地护着肚子,平静地闭上眼睛。
耶律录看出这毫不保留的杀意,在温子远冲出去之前,上前从后一把把他抱在怀里,宽慰道:“没事,没事的,我们不管她,先包扎你的手……”同时立马给鬼戎兵试了个眼色。
鬼戎兵领会,将狼王妻子带离了原地。
“放开……放开我!”温子远抠挖着耶律录横在自己腰间的手臂,血全部被抹了上去,再滴在雪地上,犹如盛开的梅花,他嘶吼道,“耶律录,她刚刚要杀你啊!你让我杀了她!”
耶律录一愣:“你叫我什么?”
温小公子很幸运,他出生在一个没有纷争的家庭,还有一个谁也不敢惹的丞相哥哥,可以谋得一个不大不小的闲职官位,高兴了就管管事,不高兴就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放肆挥霍自己的一生。
但他也不幸运,少时遭遇磨难,被一个恶魔玩弄,即使长大后逃离魔爪,也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
这般环境下长大的小公子不像哥哥,他心中没有家国大义和天下万象,只有保护使出自己的浑身解数,不惜一切代价,保护他想保护的人。
若说沈之屿是一把出刃锋利的明剑,那么温子远则是沉在角落的暗器。
耶律录曾一度有些嫉妒沈之屿,因为只有在沈之屿的事情上温子远才会展露出这样的举止,直到今天,子远不仅从阴影中走出来叫了他的名字,还把本只属于哥哥的那份关心分给了他一部分。
温小公子像一只炸了毛的小野猫,谁的话也不听,一整个“谁敢动我的人我就和谁拼到底”,耶律录一时有些欣喜,但此时不是感概的好时间,擡手在小野猫后颈上轻轻一掐,然后横抱着对方放去灰狼背上,并叫来随行军医包扎。
随后,耶律录来带狼王妻子的面前,冷漠地看着她,重申道:“狼王之争不杀家眷,北境是一个整体,狼王的存在就是要十八部族团结,陛下更是会进一步完成统一北境和中原的大业,绝不能因争夺重新分裂成两部分。”
狼王妻子声音颤抖:“你在可怜我们,让我们卑微地活着。”
“卑微?”耶律录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我们就是从卑微走活出来的。”
起初的那几年,北境赶走了他们,中原容不下他们,为了活命,本该尊贵的北境小王子不得不带着弟兄们一起四处奔波,他们什么苦活儿脏活儿都干过,泥地里打滚,顶着烈日搬运石头,从垃圾堆里找生活用物,可尽管如此,他们还是干不长久,因为他们是外族。
后来,中原乱了,小王子也决定不再浑浑噩噩地活下去,成了皇帝,可中原人还是不买账,骂他,赶走他,因为他们是外族。
直到他们用双手,在丞相大人的帮助下,一点一点地建立了大辰。
“不要妄想任何的养精蓄锐。”耶律录警告她,“大辰会千秋万代,任何对大辰不利的势力,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必将消亡。”
日头爬去了头顶。
两个时辰了。
从峡谷上来后,北境狼兵发了疯似的围剿元彻,不计伤亡,几乎是在用尸体堆砌以将元彻和他的大军分割开,围困去一角。
亲卫们不再盲目地扩散,他们收回了一开始的锋芒,改为聚拢在元彻的身边,小心谨慎地观察四周。
重刀在此已经不再适用,元彻解开布条,想要抽箭,却发现身后的箭桶已经空了。
“我说过,你的命会在今天留在此地。”元拓道,“你若乖乖按兵不动,我或许真的没法拿你如何,但你主动放弃了后援,还在战前耗费体力跨越了这座山脉,不可能会胜。”
兀颜握紧手中刺刀,他后面又负了伤,连站着都困难了,但他还是道:“陛下勿忧,待会儿属下们替您开道。”
他们可以死在这里,但元彻不能,山脚下就是他们的大营,只要能出去,就还有机会。
吴小顺等人想要攻进来,但他们离得太远了,北境兵宁死不退,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办到。
死伤越来越多,此时已过了最初的冲劲,所有人都在靠着毅力坚持,只要稍微松懈,就会被咬住命脉。
“现在,立马让你的兵去把耶律录的头提回来。”元拓一擡手,无数的箭光直指元彻,“若她们有丝毫的伤,不仅你不能活,你的兵也会全数埋葬在此。”
兀颜大喊:“陛下!你快走!”
全数亲卫蓄势待发。
元拓啧了一声:“不自量力,放箭!”
可下一刻,雪地骤然剧烈颤动起来,箭有八成都歪了出去,剩下两成被截断,没有射中目标,有人以为是雪崩了,但并不。
元彻按住兀颜准备第无数次冲出去的肩膀,笑了笑,那笑声不由得让人背后一寒。
“别慌,不用怕。”
元拓在晃动中猛地回头。
是狼群!
还是一群带着全新军备来的狼群!
元拓瞠目欲裂,北境延续了几百年,也养了几百年的狼,从未有过人想过给狼打造甲具来携带军备,因为这样会妨碍狼的敏捷!
又是那个人,那个一直在元彻身后的人!
他是怎么做到的!?
兀颜恍然大悟。
原来元彻让自己被围困,根本是半推半就故意为之,元拓想要消耗他,他当然也打着同样消耗对方的想法,这两人唯一不一样的地方在于,元拓是真的在用命去赌元彻和自己谁的耐性更强,而元彻看似不堪一击的表面实则有持无恐。
因为他有沈之屿给的狼具,狼具不仅保护在狼背上作战,还可以他们得到成倍的供应!
吴小顺大喜过望,跳脚叫道:“我就知道没这么简单!都掩护!全体掩护头狼!”
大辰军立马改变阵型,护卫在狼群身后,抵挡飞来的箭羽。
头狼之前在与饿狼们战斗,现在正带着狼群们回来,它们仗着硕大的身躯横冲直撞,站在前方反应慢半拍的北境兵刚拉上弓,整个人就被利爪拍飞了出去,后面的也只是侃侃射出了几只箭 ,直至足足耗费了四成的人,才终于神魂归未。
眨眼间,头狼就已经突破了北境兵的防线,跑了两步后纵身一跃,直接跳去了元彻的身边,这时,兀颜提在胸口的一口气终于放下大半,虚脱迟缓而至,伤口开始不住发疼,元彻扶着他缓缓坐下,那出血量几乎打湿了衣裳,一碰就往外渗。
元彻:“幸苦了。”
兀颜摇摇头:“是属下的本分。”
元彻将晕过去的兀颜交给身后的亲卫照顾,迈出一步,这次,陛下挡在亲卫军前面,翻身再次骑上头狼,抽出上面的箭,直指元拓。
形势骤转!
反击!
大辰的儿郎不会败,他们有着最英明神武的陛下和最料事如神的丞相,他们是顺应时局,他们必将胜利!
全乱了,当下已经没有任何阵型可言,这盘棋正在重新排布。
元拓被箭射中了大腿,行动变得十分吃力,
长矛刺出,被重刀劈断,重刀趁势而上,从他头顶落下。
这一击挨实了人能直接被劈成两半,当务之急,元拓急忙后退,元彻不打算放过他,亦步亦趋地紧逼,虎口裂了,但感觉不到,每一处毛孔都在奋力燃烧着。
他们又一次来到了峡谷边。
元拓一脚踩空,差点摔了下去,他回头看了看,眉心微沉。
他想起齐王曾经警告过他,要杀元彻得先分开这俩人,否则永远别想成功,他原先没放在心上,他不认为这世上会有这样的存在。
但在直面这股力量的时候,他不得不承认,他输了。
元彻已经很强了,他继承了老狼王的一切,同时,他在此之上,还有一位替他谋划一切的人。
元拓不再躲闪,这是狼王最后的尊严:“你可以随意处置我们,但不能动其他人,祖训有言狼王之争不杀百姓,你不能违背。”
有北境将士想要护去元拓身前,苦苦哀求:“王,我们还能杀!”
元彻站在山巅上,和来时一样,他好像从没有失利过:“朕从没打算动她们。”
元拓沉声:“可你让耶律录……”
“耶律录是去拦住她们。”元彻悍然打断他,道,“离开不是她们最好的选择,分裂只是躲避,再在多年之后卷来一场新的战争,解决不了任何的问题,朕要让战争止步于此。”
天下一国。
此话一出,元拓也忽然笑了。
都说人死之前会禅悟这一辈子都解不出的谜题,此时此刻,他终于想明白了,为什么会是元彻,为什么父王会看中元彻,以及为什么元彻会有那个人。
不是像谁,更不是谁得到了更多的偏爱。
万事万物因果有连,一个人的成功,天命时局虽有占据,但更多的还是他这个人,他的想法,他的行动,他的高度,才能成就他的霸业。
原来答案全在此。
周遭有人在哭,有人在笑。
还有人在警惕,害怕。
日头完成了一天中上半日的任务,准备进入下落。
“元彻,弟弟。”元拓无视旁人,看着他,“东西都给你了,你既然要当皇帝,就好好当,听到没?”
兄弟二人的交流甚少,作为兄长对幼弟的教导,这好像还是第一次,也会是最后一次。
元彻再搭上一支箭,但没急着放出,像是在等待什么。
“你嫂子怀孕了,帮我……照顾好她,她本性不坏,就是脾气有些急,实在看不顺眼……就放远些。”
“好了,回去吧,你得快点回去……”
元彻松开手。
“咻!”
.
半个时辰后。
耶律录带着逃走的北境部族百姓回来,狼王妻子找了许久,没有看见自己的丈夫,她明白了。
眼泪顿时流出眼眶,她匍匐在峡谷断崖边,失声无力,干呕颤抖,忽然,一阵风吹来,吹断了她的玛瑙发饰。
“别……别……!”
断了线的玛瑙珠轰然散开,跳动着,往着峡谷里滚落,她去抓,但她抓不住,她有很多东西都抓不住。
一颗都没有剩下。
吴小顺扭着脑袋左看右看,问道:“是不是结束了?”
有一个声音回答他:“是吧,狼王都没了。”
“那岂不是……”
赢了!!!
大捷!!!
欢呼在倏然爆发,晕过去的兀颜被吵醒,伸着脖子问咋了咋了,同伴告诉他我们赢了,兀颜听后,先愣了片刻,然后当场拉过同伴的衣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了起来,血当然也在继续渗。
同伴:“……”
耶律录背着呼呼大睡的温子远走来,从怀中掏出那两封信还给元彻:“自己处理掉。”
元彻顿时大囧,连忙夺过撕了个粉碎。
白纸飘然散去。
而在这心潮澎湃中,元彻的脸色并没有好起来,他依旧心事重重。
还有一个战场。
“师兄。”元彻沉声道,“这里恐怕还得交给你一阵,朕得立马出发回京救他。”
作者有话说:
陛下这边基本写完啦,后面是丞相大人那边=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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