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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脑,没营养,带坏小孩子。”江彧说:“大孩子也被带坏了。”
江曼深思,她儿子这嘴到底是遗传了谁,如刀子,刀刀夺人命,“小豆子知道你这么毒舌吗?儿子,小心你连豆子这个朋友都没了。”
江彧:“你这会想起她了?学校也有不了解的同学说她学武术就是崇尚暴力什么,可她丝毫不受影响。那你呢?我说你画的东西无脑,你就放弃了?”
他总结道:“所以你们大人有时候还没有我们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江曼就知道江彧这张嘴只会插刀,“哎呦儿子,那你也要向小豆子学习,人家豆子包容心很强的,可以向下兼容向内安放,还受得了你这张毒舌的嘴。”
江彧被说的哑口无言,扯回原来的话题,“既然回去了就要想好,要是像以前半途而废,你儿子我是会笑话你的。”
“晓得咧。”
一问一答,江彧:“要是网上还有人说你的作品狗血怎么办?”
一句话勾起十年前,江曼初出茅庐,主笔一部漫画,因为没处理好,出现差池一度被骂到退网,被唾沫星子淹没的那段时间黑暗无光,茶饭不思不敢出门,一睡觉就做噩梦,被搞出精神衰弱。那会上网也不注重隐私,走在路上被认出来,硬是被骂了一年半载,江曼承受不住,一个人在家吞了药片,幸好那天江彧忘带作业半路回来,发现及时赶忙送往医院洗胃。
那几年江曼不容易,江彧也过得不好。谁也想象不到年仅八岁的小孩没接触过网络,不了解网络暴力,也不懂母亲追梦的世界里,为了遥远的月亮宁可不要六便士,抛下一地茍且的生活,为了圆她的画家梦。
这些江彧都不懂,也无法设身感受。
他只记得那天一回家,江曼躺在地板上,他瘦小的身板不足以支撑起一个成年人,他力气微弱,那天江继远有台手术,电话打不通,他只能挨家挨户去敲邻居的门。
炎炎夏日,他在太阳下冷得直发抖,坐在救护车往医院赶,一路呼啸,汽笛呜咽刺耳。没有人比他更无助。
从鬼门关走一遭,江曼也不执念于一个梦,改做家庭主妇,学学烘焙,种种花草。
生活风清日暖,安闲自在。
回想起这些,江曼一直心有惭愧,拼了命想弥补儿子。这么多年过去,母子俩能坐下来开玩笑的说起以前的伤疤,都跟过去的自己和解了。
江彧半笑话问:“还绝食么?”
“还会睡不着觉,精神衰弱么?”
“别人骂你,还哭么?”
江曼没了脾气,也没什么母亲威严可言,诚恳较真地说:“不会再平白无故挨骂,自己受气了。不会绝食,还要多吃一碗饭,早睡早起每天锻炼,保持身体健康!你妈我的玻璃心升级成钢化膜心了,争取练就不锈钢坚强心脏,就刀枪不入百毒不侵了。”
江彧一笑,眉眼都是少年气。
他有些困倦,“妈,你早点睡。”
“好。”
江曼去给他热牛奶,疼爱地摸摸儿子肩膀,“小彧啊,你真的长大了,你就是妈妈这辈子最好的礼物,妈妈爱你哟。”
最后一句过于腻人,江彧把空杯子拿去洗,“打住,别煽情。”
一楼的书房是江曼的,江彧很少踏足过,也从来不知道她在里面画画。
“妈你要是再不睡,你的美容觉就变成毁容觉了。”
江曼画完最后一个分镜,把下一章的脚本发给编辑,打算关电脑时,猛然看到一则头条新闻。
颜色艳红的标题骇人直吸眼球,江曼滑动的鼠标停下,点进去。一目十行扫完里面报道的内容,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攥夺走她的呼吸。
各种难看的字眼,一段不完整的视频,不知前后因果全凭捕风捉影乱猜乱报道,“卖国贼!”“高中生地铁辱骂老人。”“一代不如一代,洋奴!真让国人寒心……”“他们还没成年吧?是没家长吗?都不敢想他们的老师是怎么为人师表,父母只生不养吗?给中国人丢人!”
她再返回看新闻里抓怕的照片,几个孩子虽然打了马赛克,但还是一眼能认出来。尤其最左边穿一中校服的瘦高男生,这不就是她儿子。
江曼声线颤抖,手心蒙出的细汗浸在鼠标上,她招手叫着:“小彧,小彧啊,你看看这是不是你和豆子他们……”
她不受控制往下翻,评论区乌烟瘴气,七嘴八舌,脏水污名全扣在这些孩子身上。
一瞬间,像是一场暴雪落下,冻住五脏六腑。
江曼感觉天都要塌了。
窦米他们那天在地铁上发生争执,吵得凶闹的动静不小,围观看戏的人那么多,猜到有人会拍照,但没想到会有居心叵测的人录下来发到网上。
标题和文章内容写的十分有争议,议论蜂起,两派人各执一词,网上热度不减。
江彧潦草扫了眼,还没看完。巷子里一家发出砰地震响,随后砸东西的声音接二连三传出,屋里不知情的人闻声抖然。
隔壁传来女人应声而起的吵骂,这边,江家母子处在思维混乱中,江曼还没做出决策,身边的江彧已经冲了出去。
迈出家门的一秒,旁边的窦家三口人都着急忙慌闯了出来,他们一齐朝杨贝芊家跑去。
谭丛和黄世艳在砸第一声时已经站在杨家门口,他们每人都看到了新闻,其他家家长还没问清楚缘由,这边刘元芝不分青红皂白先一阵打骂。
夜深人静里,屋里女人摔东西,训话的嗓门仿佛要撕破这沉沉的夜幕,好似还能听到几道女生抑不住的啜泣,含糊不清的抽噎在夜晚中显得凄厉孤立无助。
黄世艳只听声音就不禁战栗,“老刘锁着门,杨友林不在家,真是的叫半天了,没人应。”
谭丛焦灼乱了阵脚,对着铁门又是捶又是踹,窦米拍门拍得手红,说情道:“郝妈咪,你最好了呀,帮帮芊芊吧,她没做错。”
郝美丽着急地搓手,推了把窦永明:“叫开锁的来,赶紧的啊!再怎么着也不能打孩子。”
江曼刚搬来不久,没摸清刘元芝脾气,遇事也只能催丈夫快回来,“要不,报警吧?”
郝美丽:“可别可别,你不了解老刘,她最烦有人掺和她家事。”
江彧冷静地开口,“窦米,翻墙。”
家长们浑然不知,懵圈样“啊”了声,难以置信看着他。窦米撸起袖子,往后退了几步就要冲刺。
郝美丽拦在前头,“不行,孩子伤了咋弄啊。窦永明,你来!”
窦永明喝了点酒,这会没走猫步都得亏他意志力坚定,他两眼一瞪,脖子前探,不敢相信。
他,这就被老婆卖了?老夫老妻的地位还不如邻居。
窦永明找借口:“不行啊,这不是犯法吗?那个叫啥擅闯民宅。”
叽叽歪歪,两人争论起法律来,窦米等不了,再拖下去这边没讨论出所以然,屋里的芊芊小命不保。
窦米往下一扯棉服拉链,直接脱掉,一个助跑往前冲。
应该是好久没翻过了,她居然爬不上去,卡在不高不下的地方,双手还能扒住墙头,两脚悬空。
她哎呀叫道:“我好像吃太饱了。”
这下,把底下的家长吓得不轻。
窦米努力往上试了试,像只业务不熟练的老鼈,胡乱蹬脚,臂力不足,怎么也撑坐不起来,郝美丽看着干着急,怎么也不能让孩子吊着吧,她一个铁砂掌打在窦永明背上:“姓窦的,上!今儿我闺女要是掉一根头发,我拆你一条胳膊!”
窦米要掉不掉,还顾忌着里头的人,大喊道:“芊芊,等我——”
窦永明还没到跟前,转瞬之间,人群里闪出一道黑影。
窦米喊叫的话顿了一半,没看清是谁,朦胧夜色里,那个男生助跑冲来,一脚踩上底下的木箱,两手攀上红墙瓦檐。
身手敏捷利索,手掌一撑,按着墙头一跃而下。
几缕月光穿过林梢映着风,枯枝还在夜色中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