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2/2)
等池名钧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尚还豆丁大的?路炀已?经学会?了怎么在滑板上站稳、并滑出去五米远。
池名钧哭笑不?得,却?又不?知道该怎么阻止。
尤其大人已?经做了个坏榜样,自己?玩的?痛快,却?禁止小孩触碰,怎么看都不?太讲理。
多方纠结下,索性借着路苑柯远在天?边的?功夫,悄摸教了起来。
“怪不?得约好?的?高中三年不?碰滑板,我却?从第一次遇见你起就是在滑板上,”贺止休挑眉笑道:“原来‘阳奉阴违’的?满身反骨也是遗传的?呢?”
“没被看见就等于我没碰过,”路炀手指一勾揪住对方发梢,瞟他:“怎么,有意见?”
贺止休立刻认输:“我哪里敢。”
路炀微微眯起眼睛。
“要不?是滑板我们说不?定到现在为止都没说过两句话,我谢谢它还来不?及呢,哪里敢有意见,”
贺止休无比虔诚,就差双手合十捧心作?揖,从善如流道:
“感谢天?感谢地,感谢幼小的?路炀炀和他满身的?叛逆,以及被你坑了一手的?周姨与叔叔……”
“……”
路炀顿觉忍俊不?禁,反手给了他一肘子?:“滚蛋。”
“咳咳,怎么还恼羞成怒呢,”贺止休做作?地弓起腰部,趁机仰头在男朋友脸上亲了口:“那你妈后来发现了么?”
路炀被亲得猝不?及防,顿了下才说:“一回来就抓包了。”
时至今日,路炀早已?记不?清具体?是怎么被抓的?,只记得他前脚知道他妈回来,后脚就马不?停蹄地被拎到阳台接受拷问。
一同受罚的?还有他爸池名钧。
路苑柯与传统里的?母亲角色大相径庭,身为Beta,不?论性格还是行为,她都要比Alpha更强势冷酷。
因此?事情败露后,比起责骂训斥,她更加倾向于直接给予行为上的?处罚。
譬如自那之后就失踪了很久的?池名钧滑板与家中的?扫地机,甚至包括电脑主机中闪烁霓虹的?显卡。
而路炀则是年纪轻轻就成功达成了牢记两百个英语单词,与二十篇古诗词的?著名成就。
但遗传的?浑身反骨劲并不?会?因为区区一次惩罚而告终。
路苑柯前脚一走?,路炀掏滑板的?速度比池名钧还快。
路苑柯当时又正好?处于事业上升期,一年到头有三分之二的?时间见不?到人,偶尔抽空回趟家,也没精力?搭理父子?俩又作?了什么妖。
等她终于抽空瞅一眼时,路炀已?经连少年赛的?冠军奖杯都捧回家了。
“吵起来了么?”贺止休不?禁问。
出乎意料的?是路炀摇了摇头:“没吵,离了。”
贺止休:“……”
虽说早已?事先知道路炀父母在他小时候就离异,但万万没想到居然是这种节点。
饶是自幼没怎么经历过正常家庭氛围的?贺止休,此?刻也不?禁愣住,下巴开开合合好?几下,才终于组织好?语言,闷出一句发愣的?:
“……因为你拿了少年赛的?冠军,不?务正业吗?”
“……”这都用的?什么成语。
路炀手动?把他下巴合上:“我开始也这么以为过,但后来我爸说并不?是。”
“——怎么可能因为你真的?比了个赛就离婚呢,年纪小小脑洞大大啊路炀小朋友,你未来很有去当个编剧的?潜质,老爸看好?你逐梦娱乐圈哦!”
十数年前空空荡荡的?客厅,池名钧倒在沙发上笑了好?半天?,眼见小路炀那张婴儿肥尚未褪去的?小脸蛋愈发冷冻,眼神?愈发怨念,完全有下一秒一脚飞踹而来的?架势时,他才终于深吸一口气,勉为其难地停下。
尽管肩膀上的?颤抖依然暴露了当下的?心境。
当时个子?尚还只有腿高的?路炀垮着小脸,看着不?靠谱的?亲爹清了清嗓子?,起身在眼前蹲下。
直到他们平视后,路炀才紧绷着声音问:“那为什么突然会?离婚?”
“当然是因为我跟你妈在一些观点上有矛盾,而这些矛盾是很深远的?,从你还没来这个世上的?时候就存在。事到如今我们终于谁也无法说服谁,你妈看见我就心烦,所以一怒之下终于决定对我眼不?见为净了。”
记忆中池名钧高大的?身形蹲在狭窄拥挤地茶几前,支着下巴,半是调侃半是认真地说:
“确实有部分原因是因为滑板,但绝对不?是因为你,没必要把自己?想得那么罪孽深重,懂了吗?让小孩子?背负大人矛盾的?成年人都不?是合格的?成年人,你老爸我是那么不?靠谱的?人吗?”
小路炀低着脑袋沉思良久,才终于擡头,试着用自己?的?逻辑作?出总结:“简而言之,是你自己?被我妈甩了,跟我没关系,是吗?”
池名钧:“……”
路炀说完跃下沙发捡起滑板就跑,徒留池名钧一人蹲在原地无能狂怒,只能对着路炀嘶吼了好?几天?我是不?是太疼你了揍你揍少了,以泄被准确嘲讽住了的?怒火。
人与人的?矛盾很难一言蔽之,离婚于池名钧和路苑柯而言,只是诸多矛盾交叠挤压后造成的?结局。
手续办理结束后,路炀才知道自己?的?抚养权给了路苑柯,但因为路苑柯工作?太忙,因此?抚养权也仅仅是法律上,生活仍旧一直跟随着池名钧。
大概是终于没了约束,也决定了一定要实现一直以来的?目标,自那之后池名钧除了工作?与照顾路炀以外,绝大部分时间都耗在了滑板上头。
直到意外降临,让他永远留在了自己?向往已?久终于抵达的?赛道上。
出事那天?路苑柯正好?在飞往国外的?飞机上,时差与来回路途的?耗时,让路炀在第三天?才见着自己?母亲。
时至今日路炀仍旧清晰记得,那天?路苑柯挎着包风尘仆仆地站在殡仪馆门口,她没有进门见最后一面,甚至没有踏入馆内,只盯着路炀怀中紧抱着的?滑板很久很久,直至烈日几乎将她后背衣服都浸湿,才终于蹲下身,将路炀紧紧拥进怀中。
那是路炀懂事之后,头一回被路苑柯这么搂进怀中,以至于他甚至忘了作?声,只循着本能动?了下唇。
但还没来得及出声,就觉一股滚热浸湿了领口。
那是路炀平生第一次见路苑柯哭,或者说直到此?刻,他才知道原来他妈也是会?哭的?。
利落直接、从不?拖泥带水的?性格决定了路苑柯极少对外袒露真实心情,无论遇上天?大的?事情,只要有解决办法,就绝不?会?浪费毫厘时间在情绪上。
别说哭了,甚至连发火生气大声斥骂人的?事都极为少见。
也是直到那一刻,路炀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路苑柯与池名钧离婚的?真正矛盾。
一个执意要滑板,一个生怕种种意外降临。
以至于当路苑柯带着浓重鼻音,半是命令半是央求的?让他从今往后放弃滑板时,路炀甚至不?知道如何?反驳。
许久沉默后才在烈日的?灼烤中,无意识地点了点头。
“但我还是没办法真的?舍弃,”
路炀哑声道:“喜欢是一部分,纪念我爸也可以算是理由之一,不?想放弃的?原因可以找到很多,但我妈未必愿意接受。”
如果?说池名钧的?意外离世是路炀迄今为止人生中遭受过的?最大的?冲击,那么路苑柯蹲在殡仪馆门口,用眼泪浸湿了他领口就是第二个。
离世父亲的?遗愿与源自母亲发自内心的?反对,一度让路炀陷入难以言喻地拉扯之中。
但向往与渴望是难以抑制的?,在诸多思考下,他还是偷偷捡起了滑板,趁着路苑柯看不?见的?时机,执着地朝着池名钧未能抵达的?目标而去。
——然而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再小心谨慎也难逃被抓的?风险。
一如当年池名钧在时那样,被抓包后,路苑柯不?斥责也不?发火,而是一言不?发地捞过滑板,然后当着路炀的?面,将其彻底烧成了灰烬。
贺止休之前听宋达提起过这个,但并不?知道具体?的?前因后果?,此?刻骤然得知,只觉心下五味杂陈。
他小心触碰过往:“你难过吗?”
出乎意料的?是路炀不?咸不?淡道:“还好?,毕竟那个滑板本来就快坏了,就算她不?烧,我也要换新的?了。”
贺止休:“……”
“行吧,”
贺止休哭笑不?得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正好?可以趁此?机会?卖个乖,让你妈生点愧疚心。搞不?好?按原价折现赔给你,就可以再偷偷换块新的?了。”
话音刚落,耳边中响起一声很细微的?低笑,路炀似乎被这话逗乐。
贺止休还没来得及多说,路炀已?然收回了笑意,继续道:
“我知道她是害怕我重蹈覆辙,最后变得像我爸那样,我没办法说她这样不?对,毕竟危险是客观存在,意外发生也是有前车之鉴的?。”
但显见池名钧意外离世的?打击于路苑柯而言是巨大的?,以至于烧滑板的?第二天?,路苑柯就给路炀找了个寄宿制的?学校。
甚至为了防止路炀再次背着她偷偷练滑板,还用补习班填满了路炀的?所有周末。
然而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再忙路炀总能挤出那么点空荡,尤其路苑柯大部分时间都远在天?边。
一直持续到高一,路炀某次为了多挤出点空档,从家到补习班近乎十多公里的?路途,愣是没坐车,一路踩着滑板去。
结果?在等红灯的?功夫,迎面撞上了个为了赶时间而横冲直撞闯红灯的?电瓶车。
碰撞之下他整个人冲上马路,险些一头撞上拐弯而来的?汽车,多亏是路炀反应迅速,踩着滑板凭空掉头滑了回去,才勉强逃过一劫。
但剐蹭与迟到是不?可避免了。
任凭路炀如何?游说,也无法阻止补习班老师的?通风报信,直接把身处外地的?路苑柯给炸了回来。
所有过往被全数揭露,路苑柯终于前所未有的?意识到,少年那张不?吵不?闹、懂事冷静的?皮囊下,藏着的?其实是从小就没变过——甚至越演越烈的?满身反骨。
一如当初她没能阻止池名钧那样,时至今日,她也不?可能阻止路炀。
“然后她就让你转来应中,并提出了条件?”贺止休问道。
路炀点点头:“要么彻底别碰,要么无论大小考试必须年级第一,并且要拿满五个学期,在此?期间不?可以碰滑板。只要做到,高考结束后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会?干涉我丝毫。”
但对当下的?路炀而言,去参加国际赛,更多的?其实是为了池名钧未能达成的?目标。
路苑柯这一条件无疑直接扼杀路炀当时原有的?预设。
“像你之前说的?,前期瞒天?过海,后面即便发现了她也无能为力?的?办法,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性。毕竟不?出意外,她接下来有很长一段时间都要在国外。”
良久之后,路炀终于袒露心声:
“但我不?确定这么做对不?对。”
桌上的?手表时间跳至十一点,灯光毫不?意外熄灭,整间寝室瞬间落入黢黑之中,那盏兢兢业业陪伴他们熬夜学习的?充电式台灯,此?刻被搁置在远处无人理会?。
唯一的?光源只余窗外远方不?知何?处贯穿而来点点霓虹,极其勉强地照出了少年沉在黑暗中,窥不?出端倪的?面庞。
“那你想去么?”贺止休缓声问道。
路炀没有回答。
一直到眼睛适应黑暗,足以看清周遭时,贺止休才终于看见路炀很轻地点了下头。
“如果?可以的?话,我更希望是这一届。”
“因为对你意义独特么?”
“嗯,”路炀顿了下,忽然想起自己?似乎并没有跟贺止休说过这件事。
他不?由低头:“你怎么知道?”
“情报提供者让我给他打个马赛克,我得为他保密。”贺止休一本正经道。
路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宋达知道自己?穿了皇帝新衣吗?”
“……”贺止休沉吟片刻:“目前应该还不?知道,你要是好?奇明天?我替你问问。”
“……”
路炀居高临下地瞅着他,冷冷评价:“你早晚会?被除我之外的?人套麻袋打一顿。”
“那还是算了,我只想被你套麻袋打一顿,其他人我可没有兴趣,”贺止休一脸正色:“在这方面我很有原则,只遵守自己?内心的?想法。”
路炀:“…………”
这都什么跟什么。
路炀忍无可忍,懒得跟他贫嘴,掰开腰上的?手起身。
正要借着微弱的?霓虹灯光去开台灯,手腕陡然被人从后一拽。
“在遇到你之前,我总是顺着他人的?心意活着,我放弃了很多自己?想要的?,到最后已?经彻底不?知道自己?要什么、能拥有什么,每当产生什么想法,第一反应是问我该不?该,这对不?对——但其实根本问不?出答案,在行动?之前,谁也不?知道一件事是对还是错,”
路炀停在原地,愣怔转身,恰好?对上贺止休仰头望来的?视线。
Alpha嗓音低哑而温和:“我也不?知道你这么做对不?对,也无法替你决定对错。但是有一件事我很清楚,那就是违背自我真实意愿后,不?论将来如何?,当下一定会?很痛苦。”
“无论你选择哪个我都支持你,但如果?可以,我还是自私地希望你不?要选择痛苦,”贺止休攥着路炀的?手紧了紧,好?似在黑暗中尝试一寸寸抚平那些望不?见的?褶皱。
他温柔道:“路炀,跟着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