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别重逢(2/2)
这个称呼一出,两人齐齐愣在了原地,仿佛这也在提醒他们中间隔着的漫长的七年岁月,提醒着种种物是人非。
黎景行刚才脱离系统时勉强撑着神志脱口而出的“晓风”终于被埋在了时光的深处,又像是一个美得如同泡沫的梦。
只有在梦里那吉光片羽的时刻,两人各自昏昏沉沉、神情激荡,才能短暂地抛却一切顾忌,循着熟稔的昨日痕迹,毫无隔阂地亲近。
而大梦一醒,才惊觉彼此早非昨日那少年,拘谨地端庄了起来,就好像还没相认就又谈上了恋爱的人不是他们两个一样。
那少时的亮色与现在的阳光合为一体,黎景行像是骤然僵成了新鲜出土的木乃伊,动一动都会干瘪风化,浑身上下只有眼睛还能追随着那个长身玉立熟稔地炖着汤的青年。
对闻知熟悉如他,怎会看不出闻知在同手同脚,全凭着肌肉记忆在操作。
他在自己面前居然也是拘谨和不知所措的。
他似乎有些啼笑皆非,却终归化作了一闪而逝的落寞。
曾经的闻晓风,只比他小了两个月,连一点男孩之间叫爸爸的攀比心都没有,每一次叫哥哥仿佛都甜得要冒水了。
他仿佛知道黎景行最受不了哪种语气,每一次都能把本来“坚定”拒绝的黎景行拖下水。
黎景行没有一次能撑过他撒娇拉袖子晃胳膊三连的,少年时代干的各种有伤逼格的事没一样不是和闻知有关的。
这小东西占有欲大得惊人,非得时时刻刻占着黎景行所有注意力。
他俩初中在一个学校但不是一个班级,有一次放学黎景行和同桌就一道题的多种解法开展了长达十多分钟的讨论,出门便捡到了一只蹲在他门口长蘑菇的闻晓风。
黎景行奇怪:“你怎么不进去等我?”
闻晓风余光瞥着收拾好书包过来的那位同桌,嘴唇抿得紧紧的,浑身上下都透出拒绝与失落的气息。
“同桌,这是……”
明明同一个年纪同一个年级,黎景行总有种自己是监护人的感觉,无奈道:“我邻居。”
也不知道哪儿戳着闻晓风那敏感脆弱的小心脏了,闻晓风活像个受气小媳妇似的,小心翼翼地拉了下黎景行的袖子:“景行哥哥,我看见你们正在讨论,也不敢打扰你们,也不敢进去怕碰到老师给你们班扣分,训斥你,我就是蹲久了脚有点麻,又有点饿肚子疼,不碍事的。”
黎景行那位同桌从来没见识过这架势,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总觉得哪儿怪怪的,赶紧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如果再长大几岁,这位同桌大抵就能明白这一身鸡皮疙瘩是对茶艺大师的礼貌性致敬。
虽然黎景行对自家发小也有着八百倍滤镜,但他还毕竟是个早熟且洞察人性的天才,自然明白自家竹马确然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作精。
只不过什么叫做“作”?
黎景行只知道其实他自己相当受用,这让他生出一种自己是在被这个竹马需要在意的满足感。
于是他也顺理成章地在情窦初开的年纪便接受了自己禽兽不如对邻家弟弟动了念头的事情。
不过他从来都没想过得到什么回应,毕竟闻晓风这小崽子向来得过且过,今朝有酒今朝醉,一个幸福的家庭养出来的可以是一个好孩子,但和黎景行这种比起来注定不是个早熟的孩子。
别看他现在一口一个“哥哥”,吃起飞醋来比gay还gay,但直男间因为毫无顾忌比真正的压抑着自己不要被普罗大众划为异类的同性恋要玩得开多了。
谁知道这小子会长成个什么德行?会不会……这边还在叫着自己哥哥那边就带回来一个或活泼或温婉的小姑娘?
更何况他配吗?一个终将坠入无边黑暗或者化为怪物或者同归于尽宿命已定的人间鬼,有什么资格拖着别人?
可他还是完全没办法不纵容闻晓风的“作”,每一次心中荡漾起甜蜜的时刻都要用未来可能挨枪子可能被严刑拷打可能满手脏污的幻象将其严实地踩入坑底,填平。
人是不能给自己借口、侥幸心与纵容的。
于是他将自己的情绪掩盖得愈发天衣无缝,完全看不出他每一次对自己的凌迟,而闻晓风在他面前作得愈发新奇恣意。
这是黎景行给他的纵容与特权。
可闻知现在居然在他面前拘谨。
黎景行心中五味杂陈,一时间竟不知说些什么。
闻知却已经盖上了锅盖,调好了火候,好像因为黎景行这一句话找到了自己的定位,去旁边试了试温白开的水温,扶着黎景行坐了起来。
记忆中那双少年的手已经变得这样的有力。
“你先润润嗓子,医生说你需要补一补,我炖了鱼汤,一会儿就能吃了。”
之前十指不沾阳春水、脑子里尽是游戏篮球的没心没肺现在居然这么贤惠。
黎景行顿了顿,趁着眨眼的时候飞快地扫了一眼闻知,气质干净恬淡,和之前二缺少年的气质天差地别。
对了,他还是畅兴的技术组组长,人中龙凤,年少成名。
离开了黎景行,他过得很好。
“这些年,你把自己照顾得很好,我当初还有些杞人忧天。”
他本来是想说些轻松的话题抹开两人之间的尴尬,孰料闻知全身一震,突然半跪了下来,将他的手紧紧贴近自己的额头,就好像是在忏悔一样:“对不起,是我临阵脱逃,我先离开了……”
他好像是觉得再如何说都是在给自己辩解,骤然打住了话头,只是贴得更紧,仿佛是在汲取什么力量。
黎景行一愣,半响才反应过来,眼睛有些惊讶地睁圆了。
原来当年……
他忽而有些不敢触碰闻知了,他以为是闻知放下了才会想要重修于好,可没想到……
就像是一个罪犯以为大赦天下自己也在内,却被临时告知你还得再审一次。
他嘴唇翕动数次,却还是叹了口气说道:“原来叔叔阿姨是这样和你说的,可小知,当初是我不要你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