惩罚(2/2)
方休浑浊的眼瞳愣愣地看着他,不明所以,像是寻求答案,却又更像是没有目的地发着呆。
“朕至少……”
祝烬看着他,莞尔一笑,“还有真心值得托付。”
他将落在地上的拂尘捡拾起,轻轻地掸了掸灰,妥善地放置在方休的掌中,有些惋惜地说道:“当你能够放下这件信物时,方才能脱离幻境。”
“朕其实更多的是羡慕。”
“朕这一生太过清醒,哪怕是寒食散的侵蚀都不能许朕南柯一梦。”
“朕求不来,一场镜花水月。”
祝烬叹一句天道沧渺,悲一场情深缘浅,默一番造化弄人。
他站起身,移步到孟帷面前,坦然地看着他,稍放软了语气道:“孟帷,是朕薄待了将军府,你想怎样处置朕,朕都毫无怨言,可余公子尚清醒时曾许诺替朕照顾好太师,朕求你不要食言。”
祝烬的声音很低,只有孟帷能够听见。
余岁似是觉得孟帷的怀中暖和极了,不自觉地往其中蹭进了些许。
孟帷低首看着怀中的美人时,眸中的温柔连篇,字字镌刻着深情,连同眉宇间的戾气都转而缓和了不少。
“陛下,您想必是足够了解臣的。”
孟帷连眼神都没舍得匀给祝烬一分,但声音却是极轻的,似是生怕吵到了怀中脆弱的余岁。
祝烬也见明了孟帷如今的紧张,声音也识趣地放低了些。
“朕从未见过你这般珍视一个人,就连绾儿都没能入你的眼。”
孟帷擡眼望着他,眸光复杂,“臣也以为陛下从不会在乎什么人。”
柏怀瑾适时出言阻止了这场寒暄,他示意孟帷先行离去。
“余公子伤势看起来不容乐观,孟将军还是先将他交给医仙长老诊治吧,剩下的事,交付给在下处理。”
孟帷自然是信得过柏怀瑾的,对他点了点头,便稳稳地搂着余岁走向曲觅。
医仙长老算不上仁善之人,但作为医者的使命便是救死扶伤。
但同样这句话的例外就瘫软在许遇手中,不渡奄奄一息这样久,曲觅也是无动于衷。
三界审判持续到如今,也算是在了却私仇,但三界众生迟迟不愿离去,多的也是在观望方休和祝烬的下场。
但仍是有不少的目光都聚在受伤沉睡过去的仙尊身上。
孟帷掩饰不住忧色,如果细看的话甚至能察觉到他的腿都在不受控地轻颤,但手上却稳妥得好似将余岁牢牢裹在一个极其安全的地域。
“长老……”
孟帷还未说完全,曲觅便擡手止住了他,利落地对着许遇说道:“你同孟帷先将他们两个人带至方壶山你的居所,我稍后便到。”
许遇沉稳地点头,示意孟帷按照曲觅所说的话去做,师徒二人分别带着一个人撚着瞬移符便消失在众人面前。
柏怀瑾温润如玉,握着紫竹扇的指节却泛白,骨节分明,俨然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情绪的迹象。
祝烬沉默了片刻,还是没能忍住。
“怀瑾能力卓越,眼界开阔,为什么不愿入仕途?”
云中白鹤一笑置之,反问道:“陛下可还记得太傅遗志?”
祝烬想起太傅自刎于堂前留下的一页宣纸,上面墨笔只写着寥寥几字。
“兰烟竹雨,指点山深。”
而这句话被柏怀瑾亲手刻在了太傅的墓碑上,祝烬私底下其实也偷偷地去过太师的陵园,每当见到这几个字都是一笑置之。
沽名钓誉,自视清高的文人墨客一抓一大把,哪一个不是打着淡泊名利的旗号对朝堂趋之若鹜,没想到这千古帝师也是这般俗不可耐,没有半分新意。
柏怀瑾暗自观察着祝烬的神色变化,了然一笑道:“他是您的授业师傅,陛下不该如此看轻太傅风骨。”
云中白鹤一向是众星捧月,在天都城内是享有盛誉,在朝中又是游刃有余,是炙手可热的人物,又一贯是温文尔雅的翩翩君子,以儒雅修正自省。
这般得天独厚的神仙公子哥原本应该不知羡慕是何感觉。
可他羡慕祝烬,哪怕太傅极尽失望后也不愿放弃的人。
可哪怕是太傅自刎于堂前,祝烬都不曾醒悟过来,连同着多年的师生情意一并消失殆尽。
祝烬甚至都不愿意多花一分心思为太傅整理遗容,不然他就能见到那页被太傅藏于胸襟中的绝笔。
“吾皇于高堂上,蔽于偏执,不见河山,乃微臣教养之过。望君见字,追忆往日太学,如此,微臣九死不悔。”
经过多年,字迹都失了当年的神色,柏怀瑾却也看懂了那句话。
他的恩师习惯于说道“往事不可追”,却曾经也试图用往日的时光劝回一个永远醒不过来的人。
落笔之间皆为陈念。
月光之下,墓碑之前。
云中白鹤的泪水被风吹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