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魇(2/2)
若是他们再无重逢的那一日,孟帷明晰自己的爱意或许会再晚几年,也或许这辈子都对这份情意心生含糊,直到死亡的那一刻都尚且不明。
在三界审判时,也不知道自己的心上人就在神坛中央,看着他在一道道九天玄雷中魂飞魄散。
他或许还同那些看热闹的人一般,将憎恶分明地表露在眼中。
孟帷低头望见腕上的红豆手串,愣住了片刻,才堪堪意识到自己有多迟钝。
原来余岁早已将心意袒露,那样明显又勇敢,是他自己未曾发觉。
他甚至还将余岁的一片真心当作了玩笑。
“我不够聪明,不知道你那样早就对我动了心,不知道你有多爱我,也不知道怎么去爱你才好,但你的爱,对我来说是比生命更为珍贵的东西。”
“而你在我心中,是三界乃至九重天都比不上的存在。”
孟帷将那股仅存不多的灵力输送进余岁体内,随即吻上他的唇瓣,片刻之后分离,柔声地一遍一遍安慰道:“我怎么会舍得恨你,我的好阿岁。”
“我生来就是为了你,我对你的爱意,死生不灭。”
“不会再疼了,阿岁。”
“这世间的许多遗憾都来不及弥补,诸多悔恨都等不到偿还,但所幸你我之间并未错过。”
“只要你回来,一切都还来得及。”
余岁虽不清醒,但孟帷的话还是落入了他的耳中,只是他睁不开眼,见不到心中的小将军。
他极力地压制着另一股力量的迅速凝聚,最终还是勉强控制住了。
夜半时分,余岁终于缓和了下来,睁眼时借着月光能看清孟帷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自己。
他伸手抚上了那双格外澄澈的双目,低声道:“怎么还不睡?”
孟帷认真道:“阿岁容貌倾城,我看着你欣喜万分,有些情不自禁,所以多贪了一会儿。”
“孟小将军今日是吃了槐花蜜了,嘴巴竟然这样甜。”
余岁低笑道:“还是小将军平日里孟浪多了熟能生巧,风月的词张口就来。”
他能听出余岁有些沉重的吐息,只是此人善于掩饰,孟帷也不愿拆穿他,只是默默地将手放置在他脊背上轻轻地安抚。
“说起来,我这么些年有没有过孟浪之举,阿岁难道不是心知肚明?”
孟帷晃了晃手中的手串,眼中的光在夜里异常明亮。
“当时我还那样年少,阿岁就瞧上了我,幸亏我这些年洁身自好,不然某些连小公子都不放过的美人可不是要单枪匹马地杀来将军府抢亲?”
余岁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一声掩饰尴尬,无辜地说道:“小将军想到哪里去了,哥哥赠你手串只是担心你会出什么危险,并没有其他的想法。”
孟帷强忍住内心的艰涩,轻声应道:“我都明白,我明白你的心思。”
他轻嗅着余岁的浅浅栀子清幽,却再也不会提及一些事。
在这夜里,他能拥住此人已是万幸,便不会在乎一些无关轻重的往事。
比如,裴听雨一直听从余岁的吩咐,配合着宋思了和尚宇则行事,而不渡留下镇守离钟城也是因着余岁的命令,他根本没想让祝珹成功造反。
因为他一直在等的时机都是三界审判,在这之前他绝不允许祝烬有退下皇位的可能,但也并不等于他想要祝烬一世英明地留到三界审判。
比如,余岁早已知晓杀害孟老将军的人绝非许遇,不管是因为孟帷手腕上的红豆手串,还是余岁突然转变了主意让许遇即位仙尊之位。
前者足以让他信服许遇的为人,而后者更是证实了余岁在心中早有论断。
至于他为何作戏,或者说得更明白一点,许遇为何同他一道作戏,不过都是为了诱使方休的下一步动作,逐步破碎消磨掉方休与曲觅之间的情分。
而孟帷会如何挣扎其中,其实余岁并不会考量太深。
比如,余岁让方休去杀了许遇,许遇会受多重的伤他并不关心,他只是想让曲觅改变对方休的认知,借机让医仙醒悟过来,将曲觅圈拢到自己的一方。
再比如,曲觅体内玉生云鬼的存在除了不渡口头上的诊断,其实根本没得到过证实,余岁却将许遇这心中挤压了多年的心病坦白了出来。
曲觅见许遇因为自己而甘愿被禁锢了这么多年,自然是信以为真,那么余岁所言的真假也并不重要,他要的就是曲觅对自己体内被种有玉生云鬼这件事深信不疑。
再比如,孟帷装作并没注意到陆远背后一闪而过的光符,正是这道符咒威胁着羽卫统领骆同归,逼得他不敢轻举妄动,逼着他不得不相信这个素不相识的太师门客能够护得住陆远。
也许程渡是切实领略过余岁的无心,可却没有人比孟帷更能了解此人的薄情。
这一朵由霜华凝成的莹白栀子触之冰冷,却也极易消散。
他在月影下成形为君子,笔下的墨渍还未浸透,却又在星光下化作萤火流逸。
余岁自认一身的尘垢,而孟帷是他唯一的无暇,是流转在他指尖心尖上的,那一朵莹白栀子花。
“哥哥只是妄图,想时时刻刻听见一个小公子的声音。”
“可是哥哥不够好,见不了我的孟小将军,只能送去一缕扶风,聊表思念似海层叠,如林深幽。”
“可惜我的孟小将军心中怨我,察觉不到身后的目光。”
“只是这星盘乱棋,不应牵连上我的少年郎。”
“我并非,不曾归来过。”
孟帷等这一句话,似是等了一辈子。
不曾有人问津过二人那段暗无天日的岁月,没有彼此的两人是如何过来的。
若思念有声,那必定是骤雨敲玉盘,剑铮似雷鸣,流霞散尽若水霜。
“卿若皎皎悬月,流照无纤尘,饮一觞夜华,一醉便是经年。”
“夕夕绝色,脉脉温柔,我的阿岁堪配世间所有的佳词,是让人愿意倾其所有只为博得一笑的良人。”
“哪怕是你不曾归来过,我此刻也是心满意足的。”
两人都是极有才情之人,在这夜里将情思诉了个淋漓尽致,无不在昭示着过往的那段岁月告罄。
天道有失公允,吾则为之肃千里,吾则为之镇天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