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一章（2/2）
第三日的太阳升起的时候，琅之深深地望着那轮明日许久，这是他和拾离的最后一个日出。
“想去金鳞宫看看吗？”琅之突然开口，“那个地方和以往不同了。七百年前有一只妖怪在那里大闹一场。”
拾离擡头面朝他，琅之感觉到拾离的意愿。
琅之取来衣服，带着拾离前往金鳞宫。
七百年前，枯蛰的徒弟大闹海底，将金鳞宫和石柱林旧址化为平地，虽然他出手制止，可金鳞宫和石柱林不复存在。
那时在这一片海域的传奇，在岁月的冲洗之下化为了海底的泡沫，还有谁记得当日拾离的风姿和精彩。
不过，任世间沧海桑田，琅之都会记得。
拾离伫立许久，似在怀旧，似在回忆。
他看不见，眼前也没有任何东西，他珍爱的东西早已葬送在过去，魂归此处还有人记得他吗？
他是活在过去的旧人，此刻此地已经没有他的位置了。
活得太久也是一种折磨，你熟悉的，热爱的东西，在时光面前不值一钱，慢慢地老化泛黄，最终成为时光之中的齑粉。
拾离待了许久，开口道：“我随你处置。”
琅之牵起拾离的手，回家了。
回到小岛，金乌悬挂在海面之上，遥遥和他们打一个照面，沉入水底，和他们暂别。
“饿吗？”琅之拉着拾离的手，回到屋内，“想吃什么？”
“你以前爱吃馅饼，雪泥豆沙，枣泥馅饼。水晶肘子，桃香鸡腿，乌龟羹，还有冰消圆子，”琅之布置了丰富的席面，一张桌子都摆不下。
拾离摸着那碗冰消圆子，似在追忆。
“他转世为宰相府的二公子，衣食无忧，平安顺遂。”
拾离握着那碗冰消圆子，碗中的冰慢慢融化才放开手。
琅之见拾离没有动筷，拦着他的肩膀，看着外面的夜色，“我们去吹吹海风。”
海风徐徐，星河灿烂，银河如瀑布悬挂在他们头顶。四下点了灯，映照缤纷桃花影，影影绰绰，繁复迷人。
二人坐在桃花林下，夜风吹落无数桃花，如飘雪般飞落在他们的身上，似在挽留，似在告别。
“有一颗流星划过，许一个愿望吧。”琅之拦着怀里拾离，紧贴着拾离的发端，“什么愿望都能实现。”
“你是神仙，怎么可能还信这等骗小孩的把戏。”
琅之固执道：“会实现的。你的任何愿望我都会实现的。”
“我没有来世，许愿也无用。”
拾离本就是亡灵，天帝下令赐予他一千年的寿命，时间到了，魂魄不归地府，不立天地，不容于世。
“许一个吧，”琅之抱着拾离，语气中带着一丝恳求，
拾离想了想道：“若有来世，你我不要相见了。我不去折腾你，你也不必来伤害我。”
琅之紧紧抱着拾离，眼角的泪珠滑过脸庞滴落在拾离的脸上。
“下雨了。”
“是啊，”琅之也附和道：“雨神刚刚从这里过去。”
拾离依靠在琅之的怀里，听着不远处琉璃塔塔铃的声音，“我知道这里是哪里了，是青葵小院，我当初在蓬莱的居所。”
“你真聪明。”
“我昨夜梦见好多人，云珠，秦艽，静云，簪梅，修竹甚至还有锁阳，折兰，麟振，有些人还记得，有些不记得了，但是我记得你，琅之。”
琅之低头吻了吻拾离的额头。
“都是不好的事情吧。”
“我作弊的时候，你揭穿我，我偷跑出蓬莱，你举报我。我要杀麟昭，你也偷袭我。”
“对不起。”琅之讨好地吻着拾离的额头。
拾离愣了愣，“你在做什么？”
“在爱你。”
“喝了忘情水的人会爱上同一个人吗？”
“不会，但我会。”琅之吻着拾离的额头，“这辈子都会。”
“你疯了，我断你翅膀，杀你族人。”
琅之嗯了一声，脸颊贴着拾离的额头。
“还好我们下辈子不会再见了，这段孽缘终于要断在此处。”拾离吹着夜风，前所未有的舒服，活了这么久，终于要从漫长的岁月之中挣脱出来。
琉璃塔的铃声随风传来，令他想起为母亲建造的琉璃塔。他轻轻哼起小时候母亲哄他睡觉的歌谣。
琅之掏出笛子，随着拾离的声调轻轻地附和。
悠扬的曲调在夜空里飘荡，如同一条小河缓缓流淌，拾离乘上小舟，随着河流飘远。
回到那一日天空万里无云，他从云端坠入金鳞宫。
回到凌霄宝殿，麟振身化万物，飞向世间。
回到他掌控的凌霄宝殿，掌管了所有人的命运，无人可及，人人恐惧。
乘着小舟继续走，走到归墟深渊，
走到手持五弦琴大闹一场的檀玉殿。
走到他和琅之深陷蓬莱包围的万宝阁。
小舟缓缓随风流淌，他的神识也随着风流淌过那一段又哑又瞎的艰苦岁月。
流淌过众叛亲离的那一段时光。
流淌过他一呼百应的威风时刻。
小舟来到了蓬莱，他穿过小红门进去，飞过竹海，绕过五音阁，对着兰亭摆了一个鬼脸，去百味居走一遭，最后在幽妙小院停留了片刻，再度离去。
他继续撑着小舟，离开了蓬莱仙岛，到他的最后的目的地——壁同潭的琉璃塔。
春日正好，百花齐放，他登上了为他母亲建造的琉璃塔。
他这一路走来，走过春夏秋冬，体会酸甜苦辣，曾经有一呼百应，万人之上的威风时刻，也有狼狈不堪，众叛亲离的时光，曾经历经九死一生，最后也安然无恙。
他这一生于浩瀚天地而言，不过转瞬即逝的流星，留下灿烂辉煌，波澜壮阔的事迹，在时光之中最后泯灭为尘埃。
铃声清脆，曲调悠扬。
这时有一个人登塔，缓缓走到拾离跟前，模样竟然和拾离年幼之时一模一样。
他看见了小时候的自己，那无忧无虑的小公子。
拾离默默注视，眼中流露少许的羡慕。羡慕他此时拥有的一切，羡慕他未曾遭受折磨，羡慕他的无忧无虑。
这个令拾离羡慕的小公子停留片刻，最终也转身离去。
拾离走了许久，终于累了，依靠在琉璃塔上，沉沉睡去，不再醒来。
悠扬的曲调猛然一顿，琅之怀中的拾离一沉，温柔的风吹来，带走无数桃花瓣。
琅之继续吹着，曲调断断续续，夹杂着嗓子眼中的咽呜之声，心中悲痛欲绝，最终遭受不住，抱着拾离的身躯嚎啕大哭。
身后的琉璃塔层层亮起，柔和璀璨的光辉灿若星辰，默默送桃花瓣去远方。
桃花瓣飞入大海，飞往天界，跨越复道回廊，传到檀玉殿之中。
“天帝，”天官低声道：“人，殁了”
麟昭缓缓地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的奏折沉默了许久。
“给他了吗？”
“给了。”
麟昭站起身来，“我去一趟蓬莱。不必跟着。”
麟昭许久没来蓬莱了，这一次没有惊动仙长，只不过有感而来，四处走走。
蓬莱依旧是那一副面貌，平静宁和，平静之下总有意想不到的小插曲，弟子们应付新一年的大会考，焦头烂额，不知如何下手。
迎面而来的新面孔令他踌躇感怀，不禁回想起第一日来蓬莱的时候，想起那个珠光宝气的身影。
他又来到金莲池，矗立在池边凝视一池子金灿，想起那一年的金莲之宴，所有人安然无恙，一池子的金莲和人一同美好。
时光不复，花在人亡。
他绕过金莲池子，传到后面的小径，沿着小径一直走，一直抵达后面的杜鹃花海。
杜鹃花灿烂，鲜艳欲滴，让他想起当年五个少年在花中奔跑的身影，衣冠齐楚，言笑晏晏。
花开花在，人去不来。
真是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千年之后，当时的箴言，竟然一一兑现了。
麟昭独留杜鹃花海，踌躇感怀，侧旁风吹花瓣飘远，远到那一片晴空之下。
琅之抱着拾离的尸骸，深入海底，再度回到了金鳞宫的废墟之上。他念动咒语，串串气泡升起，海底裂开一道裂缝。
琅之最后看了拾离几眼，低头吻了吻他的眉心，将他放入裂缝之中。
琅之温柔地瞩目拾离的遗骸，再度念动咒语，裂缝合上。
你生于此地，最后也葬于此处。
他劈下一块石板，立在石缝之上，在上头写道：吾爱拾离之墓。
“这里安静，又是你熟悉的地方，无人打扰你的尸骸，”琅之看向一旁的两块石碑，上头积满了海螺，他磨平海螺，重新写道：三生天妖王歌回之墓。三生天凌苍之墓。
“你爹在旁边陪伴着你。”琅之抚摸拾离的墓碑，“喜欢吗？”
海浪无声，包含着无尽的谢意。
琅之上浮回到海面上，他拖起手中的镇魂瓶，在日光下散发着碧玉琉璃般的光芒。
……
“歌回和凌苍的尸骸在金鳞宫的旧址，念咒语即开，”天官奉上一封信，“此乃咒语。此外，墓碑底下应当还有一个镇魂瓶，能保魂魄不散，小仙的话传到了。”
……
琅之双手捧着镇魂瓶，满目温柔，他轻轻吻着镇魂瓶的瓶身，像是吻在拾离的额角
麟振死前的天令，拾离死后不归地府，不立天地，不容于世。
天令难改，唯有此法能够保你魂魄。
“天地容不下你，我容得了你，”琅之摩挲着镇魂瓶，道：“日后，你和我在一起，我带你去看最大最好的画船，给你点最宏大壮丽的灯楼。”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琅之带着他飞向日暮，飞向碧透的琉璃塔，飞向他期待已久的地久天长。
————归去兮篇·完————
作者有话说：
这个故事从去年连载到今年终于结束了，期间发生了很多事情导致更新的频率不稳定，故事更新到第四‘，第’五卷才算是稳定，这故事是我写过最长的故事，也是最特别的一个故事。
拾离陪伴我走过了一年的时光，也陪伴你们走过了一段休闲的时光，我们看着他从一个无忧无虑的小殿下变成阴狠残忍的人，最后看着他走向既定的结局，歌回也说过，拾离若是选择复仇，将会不得善终。想想他当初没有选择这一条复仇之路会如何？那小殿下重回到那一天依旧会选择这一条路。而这一条路他走完了，也解脱了，安静地沉睡在海底，谁也不会去打扰他。琅之也得到了拾离的一部分，伴随着那一部分走向他的地久天长。这个故事还有一些东西没有说出来，放在番外慢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