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回 生祸事悲起夜河畔 断发辫丝落接凶信(2/2)
面对一将死之人,俞大户只得无奈点头,岂能让他合不上眼就去了。而步杰这才满意笑了笑,等稍歇一会儿,又告诫道:“俞良哥,你听兄弟一言,日后若遇到劫难之事,莫往身上引了,能舍便舍了吧。”
俞大户虽满腹困惑,但此刻也惟有尽数答应,省得他走的不甚安心。这时,就听步杰忽然大笑几声,喊道:“小蛮牛,小蛮牛,一切皆是你落下的因果祸根。”
说罢,便笑声而止,再看,却是眼合嘴闭,已然咽气西去了。正是:
本生宿债心,不明孽缘因。
醒来晚留恨,尘劫断死生。
俞大户和郝氏闻得此言,皆是心中惊颤,却又不明何意,就是林氏和静安,也是当下一怔,但这会儿,哪里顾得再多去寻思,屋内已是哭声不止、悲痛一片。
因是年初秋,步氏族中的步七、步九两位长者,竟突然一病不起、先后长辞,故俞大户便当仁不让的,承下一干大小事务。遂同步晨、俞晃几人布置灵堂,请僧侣前来超度,因已无亲戚,倒省了外出报丧。
待一通忙活下来,又停灵了三日,这才将步师爷的棺木,葬入大王山墓地,入土为安。一概细节,恕不多表,而静安如何,也容后再叙。
却说,山高水远,几百里地之外的皎青州,自谦是如何也想不到,此时鹰嘴崖所发生的祸事,仍似往常般,悠然过着他大学堂的生活。
这日下了学堂,待晚饭用毕,因那海滨的气候,进入冬季之后,尤为寒冷风重,故就和马云峰一起留在寝室,同董琦、刘楚二人聊在一处。
只听自谦笑道:“今日闻得贾先生说,明个于大学堂外,会有各界激进人士,前来呼吁青年学子,剪去长辫枷锁,尚武健魄、轻装前行。”
马云峰遂欢喜道:“早该剪去了,且不说别的,便是平日洗、盘,实在繁琐累人。这下可好了,丢得负重,自是要轻装前行了。”
却是刘楚寻思了一番,摇头道:“不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能随意剪去?”
马云峰打趣道:“可惜啊,你头后留辫,头前还不是也被刮的铮亮,那这又算甚么?”
刘楚哼了声道:“此乃天朝上国人的发式,如何像你说的那般。”
马云峰仍调侃道:“□□人皆身着长袍,或短衣打扮,而今你一袭刚换过不久的新式学装,不也穿的安然自得?”
刘楚不忿道:“这里是新式大学堂,自是要应了‘新’的字眼。再且说了,头留长辫,乃是咱们作为天朝上国人的样貌,即便当今天子也是如此打扮,岂能随意剪得?“
马云峰不屑道:“那剪去长辫,也是应了‘新’的意思。况且,不过是天下逐鹿,才打破原班政局,留下这等丑陋的发辫”
自谦忙打断道:“云峰,别胡说。”
马云峰不以为意的笑道:“怕甚么,不过咱们几个人,”
遂又对刘楚道:“朝廷无能,背着国人,同番邦蛮夷签下恁多不平等条约,如今只因被人爆出,竟恼羞成怒,将那人残忍杖毙。这般看来,还真没觉着作为□□子民,有多荣耀,倒是身为炎黄子孙,可令人骄傲一回。”
刘楚辩驳道:“云峰兄此言差矣,难道这□□的子民,就不是炎黄子孙么?”
马云峰笑道:“刘楚兄这便属于擡杠了,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一朝朝廷一朝国民,那服饰、发型、习俗、律法、文字等等,皆为历代掌权者所把控,而亘古不变的,却永是咱们身为炎黄子孙的千年血脉。”
刘楚张了张嘴,但思索了半晌,也未想出反驳之言,遂憋的面红耳赤,而后又故作姿态的,笑着摇了摇头,说道:“反正我是不会剪的。”就拿过一本书,假装读了起来。
见气氛有些尴尬,自谦便打场笑道:“董琦兄,那你觉着如何?”
董琦笑道:“我听闻好多王公贵族的子弟,从海外求学归来,皆剪去了长辫,一副洋装打扮,如此来看朝廷还是默许了的。不过智者见智、仁者见仁,剪去或是留着也没甚么,全凭自己的意愿罢了。”
马云峰瞥了刘楚一眼,就戏谑道:“原来朝廷大员家里的公子哥儿,都不拿天朝上国的发辫当回事了,那咱们还有何可留恋的。”
惹得刘楚闷哼一声,也不撘言,遂把身子一转,只继续装作读他的书。倒是自谦笑道:“贾先生曾言,西洋国人有些事物,确实值得咱们□□来借鉴的。
但也不是一味的崇洋媚外,丧失民族自尊那般,去卑躬屈膝的阿谀逢迎。要我说,这辫子当要剪了,不言其他,至少打理着方便。”
马云峰神情一喜,就看着自谦和董琦,笑道:“那明日,咱们便一同剪了去吧?”
二人义气相投,自谦如何不答应。倒是董琦瞧了刘楚一眼,笑了笑,没说剪也未说不剪。马云峰见后,岂能不知他的心思,就也不再理会。
待思量片刻,又问自谦道:“你说,咱们要不要也像谢先生那般,去做一身洋装穿穿?”
自谦好笑道:“贾先生短发长袍,外在传统却内心激进,而谢先生长辫洋装,看似激进,实则骨子保守,如何打扮,全凭自己是了。”
马云峰取笑道:“你这学上的可不地道,竟把先生的性格,揣摩的这般透彻。”
自谦笑道:“知己知彼,方百战不殆。”
两人如此说笑着,董琦、刘楚怎会不知,他们同谢因书和贾以真的交情,便心中有些吃味,皆钻进被窝,闭上眼以示休息。自谦、马云峰相视一笑,就也不再多聊,遂熄灯睡下。即此一夜无话。
且说,次日午时,自谦和马云峰用过饭后,等来到大学堂外,只见于始笺街上,已是聚集了不少学子。但大多乃是抱着围观的姿态,便看地上零星散着,寥寥几根辫子,当知剪发的,不过屈指可数。
但见有激进人士昂然喊道:“青年学子们,唤二百余年来不醒之沉梦,呼数百方里不返之国魂,剪辫易服,当同废弓矢、立学堂一样,皆乃因时制宜之举”
自谦跟马云峰瞧过一会儿,却透过人群看到谢因书和贾以真也在,就忙挤了过去叫道:“谢先生,贾先生。”
见是二人,贾以真便问道:“怎们,你俩也要剪发?”
自谦点头道:“有这想法,”
遂又寻思着道:“只是这天寒地冻的,不会很冷吧?”
贾以真好笑道:“这辫子只包住了你的后脑勺,前面不也是光秃秃的么,倒有何分别?”
自谦摸了摸脑门,笑道:“这倒也是。”
就听马云峰又问谢因书道:“先生,您可也是要剪?”
谢因书笑道:“我还是算了吧,便是要剪,也得等到来年春暖花开时。”
马云峰不解问道:“这是为何?”
谢因书看了自谦一眼,就打趣道:“难道你刚才没闻见,有人在担忧甚么。”
待说笑几句,自谦见诸多学生,惟悄声谈论着,却再无一人,敢于上前剪辫子,便扯着马云峰道:“走吧,别犹豫了,咱俩带个头去。”
马云峰笑道:“好。”二人遂毅然上前,但看,只一剪一剃,不过几下就已完事。
可自谦不明的是,这一剪看似轻松平常,但却是向那近二十年的光阴,所做出的一个了断。只当欲寻新生路,谁知相别已过往,更是牵愁引恨,独自孤舟苦海。正是:
从此,离肠别怨空回首,
转身,物是人非独飘零。
看着彼此一副新的样貌,再摸着还稍有点毛绒的头部,自谦、马云峰皆感好笑。等回到贾以真这边,被他和谢因书上下端量了一番后,只见其点头笑道:“还可以,瞧着也不是很秃,长几日便好了。”
谢因书也笑道:“只是初看有点陌生,再看确实精神许多,若能去做一身新式衣装,那就更是风度翩翩郎了。”
马云峰嘿嘿乐道:“我俩本有此意,去做上一身留着过节回家穿,谢先生可有铺子推荐一下?”
谢因书笑道:“于这始笺街的西首,便有一家裁缝铺子,手工还不错,你们可以去看一下。若是定好尺寸、款式,不过几日的工夫而已。”
马云峰听后,就迫不及待的对自谦道:“不如趁着现在还未上课,咱们这就过去瞧瞧怎样。”
却闻贾以真调侃道:“你又不是急着去做新郎官,哪里需要如此着急。”
自谦也笑道:“是啊,咱们还要回去盥洗一番呢,这衣领里恁多发茬子,实在难受。”
便这般 ,等两人回到寝室,刘楚和董琦皆在,果然长辫依旧垂腰,并没有剪去。自谦和马云峰也不多言,只是打过招呼,就自顾去打来了热水。
待洗头净面之后,那秀气挺拔之姿,再配着一身新式学装,倒惹得董琦尽显羡慕。虽说刘楚不以为是,但仍不免多睨了几眼,如此一会儿,便一同上课去了。
却说,后午下了学堂,马云峰遂急不可耐的,拉上自谦就往裁缝铺子去了。但等回来时,刚走进大门,竟被金堂给喊住了,两人登时一阵忐忑。
便听马云峰低声问自谦道:“你说,不会是因为咱俩剪了辫子吧?”
自谦摇头道:“应是不会,不然午间,谢先生和贾先生就制止咱们了。”
待两人上前,与金堂施了一礼,自谦便问道:“金先生还未回家呢?”
金堂笑道:“正想走呢,这不看见你了么?”
自谦又问道:“金先生可是有事?”
但金堂却没言语,而是打量了二人一回,才点头笑道:“不错,确实显得利落干净。”
马云峰顿时松了口气,就拍着胸脯笑道:“可吓死咱了,还以为金先生喊住我俩,是因为俺们剪去辫子了呢。”
金堂好笑道:“咱们学堂虽有明文禁止,但□□上下剪辫子的,也不是一处两处了,索性睁一眼闭一眼吧。倒是你,惩治恶奴时,怎不见半点胆怯?”
马云峰挠了挠头,腼腆笑道:“这不一样,在学堂里须是尊师重道的。”
金堂点头欣慰一笑,又对自谦说道:“今日后午,门房送来一封你的加急书信,因那时还在上课,便放在了教务处,你等一下,我这就去拿。”
这般,待自谦收了书信,又谢过金堂一回后,便同马云峰去了。路上,见是静安的笔迹,顿然喜形于色,故还未等到寝室,就迫不及待地拆了开来。
马云峰遂取笑道:“你俩鸿雁传书可够频繁的,若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那你们不已是等待彼此千年了”
正自打趣着,却看自谦脸色煞白的,止步怔住不动,拿着书信的手,连同身子竟不停地颤抖起来,便忙又问道:“怎的了,可是家中生了何事?”
自谦缓了一会儿,不禁眼眶泛泪,颤声道:“家中长辈病重,我得找谢先生告假去,你先回寝室吧。”遂也不再多言,风也似的跑走了。
如此,待听得自谦道明来意,谢因书也觉着事情紧急,忙宽慰了几句,也顾不得这种告假,其实应找教务处批准的,遂让其收拾行囊,等次早坐船回牟乳县去,余下之事只管交给他就是。
自谦赶忙谢过,就匆匆离去。依着打小同步师爷的感情,此时如何不归心似箭,故等回到寝室,遂收拾起行囊,片刻也不想耽误,便欲连夜出城往码头去。
马云峰忙劝道:“你先别慌,等明日再走也是一样的。何况,这冬季城门关闭的较早,再且能不能顾到人力车,还要两说呢。”
自谦摇头道:“你是不知,步叔叔待我亲如己出,如今这等状况,我哪里能留得了一刻,就算住过今晚,怕也是难以入眠。倒不如往码头寻一客栈,守到明早吧。”
马云峰问道:“这位步叔叔可是静安的爹爹?”
自谦叹道:“是啊,也不知她此时怎样,我这心里竟突然不安,实在挂念的紧。”
马云峰点首以示理解,便不再多劝,忙帮他收拾起来,又提醒着,莫要落下甚么东西才是。而一旁的董琦、刘楚两个,此时已知晓了事情原由,不免也宽慰了几句。
这般,待自谦将行囊收拾妥当,无非几件换洗衣服,再将盘缠备好。寻思了一下,又将在老仙山庙会上,买的那只银裹莹洁的白玉发簪,揣进了兜里,遂向马云峰几个告了声,就欲离去。
刚想出门,却见谢因书走了进来,看其如此样子,又问明情况后,自是理解他的心情,便也不再相劝。只是嘱咐着,路上定要注意安全。
而后又拿出一个袋子,递给自谦,说道:“眼看已是年关了,想必家里又是用钱之时,这是我几个月的薪俸,并一封书信,你先替我带回,上面自有住址和门号。”
自谦忙接过来,小心塞进行囊,郑重道:“谢先生放心,我一定给你送到。”
谢因书笑道:“你不用这般紧张,又不是万贯钱财,”
待稍作思量,又道:“对了,再过些时候,咱们学堂也要放年假了。既是如此,也不差这点时日,你就等春节后开课再回吧,我自会同金堂教务长去说明情况的。”
自谦施礼相谢后,便又听谢因书笑道:“还有,你胡先生和你姑姑,就是租赁我家的房子,正好可以顺便探望,想必此时,定能让你惊喜一番。”
自谦虽感好奇,但这会儿恨不得立时飞往鹰嘴崖,哪里有心思去多问甚么,便点头称是。遂又同几人告了声,就提着行囊匆匆去了。正是:
誓不弃离岂能轻许,
一别终究悲痛初起。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