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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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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们班物理怎么办?也换人?”

“不知道。”

凌霄摇头,他耳边就是一盆垂下来的绿萝,叶尖戳着他的眼睫,他顿时不舒服了,拧着眉毛用掌心揉眼角,一抹烦躁的神色攀援,眉尾锋利。

“黄老师爱人得了胃癌,晚期。”

程梦园不知为何,突然鼓起勇气,留恋地用眼神描绘凌霄,干净的鬓角,无情绪的双眼,鼻根一道横线,她总觉得凌霄有外国血统,可能八分之一?十六分之一,或者更淡。

五官比平常男同学立体,三百六十度无死角。

凌霄沉默着将衣领拉高,有些疲累、遗憾,或者说料到如此的惆怅,花印时常给他打预防针,教他要学会直视离别,但总在刚擡头时,猝不及防,和离别打了个照面。

初二下学期,鲁夸转学了,举家搬去庆平,原本住的单位宿舍租出去,田雨燕还让花印打听租金。

“1000块一个月,妈,他那还是三楼呢,我们家一楼估计租不到那么高。”

“那就600?”田雨燕祭出计算器。

“1000块都赶上聂河房价了。”她摇头感慨,“一年7千多,还得交税,不过也算赚了,当时跟着供销社买这套房子也占了便宜呢,开发商一签完合同,房价就涨了,他们要每平米加100块,供销社给我们按人头补35。”

“老爸的也算上了?”

“算了。”

“那确实便宜。”花印边写作业边说,“聂河没那么便宜啦,如果你调过去能在那边分个房子吗?”

田雨燕叹气道:“不知道,供销社效益越来越不好了,以前过节过年都发米面粮油,暑假还有花露水,人丹,风油精什么的,现在都没了。”

她停顿,略显焦虑:“小冯去年调去聂河了,她跟我打电话,也说那边情况不好。”

“情况不好?”花印不解,“什么意思?”

“宝宝。”

每当田雨燕用这个语气说话,就代表她要说件大事,直觉告诉花印,这次不再是成绩、跳舞、加分这类的事了。

关乎生活,小小的孝山每天都没什么变化,如平静无风浪的清河水。

唯有深深踏进那条河,切身感受水的冰寒,小白条擦着脚踝迁徙,才知岁月更叠并非一夕之间。

日复一日上学路上经过的门面房,某天起来突然换了招牌,艳寻广告。

那原先是家鞋店,店主是对姐妹俩,妹妹老公总在门口摆个小案雕石头,留两撇八字胡,长得像沧桑版王少伟。

他是个孩子王,附近十岁以下的小孩都能得到一枚免费印章,花印也破格拥有,篆书四个字:花印之印。

而这一切,对凌霄来说,都没有杨积楼的不辞而别来得深刻。

大排档那儿他一周能去上几次,午休,夜宵,两个最忙的时间点,他没签过任何一份劳动合同,和念书一样,纯靠自觉,林老板会给他算工钱,跟杨积楼的精准不同,林强大多数时间少算了,凌霄也不计较,就当抵花印偶尔帮忙的费用。

林雪黏他很紧,她成绩差到全县垫底,思维比别人也慢N拍,中考分数还是凌霄帮她在公共电话亭拨的号码,有IC卡就能用,报亭能买按次数或时长。

她很焦急地拍亚克力面板,仿佛那玩意儿是个机械怪兽,将她的分数吞吃入腹,拍一下,就能吐一科出来。

“怎么样?能上职高吗?”凌霄问。

“13分,24分,许多个位数。”

林雪羞愧难当,挂了电话。

她特意穿了条荷叶边白色连衣裙,胳膊跟胸口暴露在外,挤成两团蒲扇的胸/脯肉充分解释脂肪的定义,松垮的皮筋袖口滑落,内衣带勒出红痕。

凌霄站在她面前,没有任何鄙夷的神色。

他看待林雪与看其他人无异,就算她打扮再滑稽,腰再肥厚,头发再油腻,成绩再差,只要穿着衣服,就是个正常女生。

甚至,是和程梦园、黄子琪、王雨晴、贾君逢她们一样——

即使她们绝不会这么认为。

林雪俨然把他当做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告知总分后,她希冀地问:“我能去哪念书?不去逢高,去别的地方,你帮我告诉我爸吧。”

然后又自言自语。

“去聂河也不行,同德,我听说同德有个中专,只要交钱就能上。”

凌霄道:“你上不了的,分数太低了。”

林雪:“有钱也不行吗?”

凌霄:“你家有多少钱?”

林雪:“我有几百。”

“……”凌霄无力地走回报亭,拿回书包准备回家。

“那种学校要交成千上万才能去,你还是和林叔商量下吧。”

“商量?”林雪痴痴地说,“我要上学,不上学就没法离开孝山了。”

凌霄难得无理由地失去耐性一次,匪夷所思:“你为什么要离开孝山?因为李志龙和李志远吗?”

高温38度,林雪抱着胳膊畏惧颤抖:“对……对,他们太坏了。”

“坏人哪儿都有。”凌霄认真和她解释。

“不是你的问题,是哪儿都有坏人,去哪儿都一样,你……我知道孝山不算你家乡,你家应该是老县城,但你如果不念书了,可以找个地方打工,不想离开林叔的话就——”

“我要念书!”林雪尖叫。

不切实际,凌霄想。

并非瞧不起林雪,并非认为她就该在社会底层。

可是人应该和亲人在一起,倘若林强能在聂河盘个店面,为什么不去呢?

他的儿子老婆都在聂河,不去肯定有理由,或许是因为大排档生意不错,为什么要把他单独留在孝山?

我一定会带阿奶去聂河,不作别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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