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2/2)
田雨燕根本不应声,黑暗中看不清眼睛,花印走进阴影里,才发现她竟然没睡醒。
她在梦游!
“宝宝……宝宝……”田雨燕梦呓道,转身朝卫生间走。
花印赶紧过去扶着,踢开凳子跟婴儿摇床。
“睡着了还不忘你宝贝女儿。”花印觉得自个儿可真够失败的,这么快就从别人心上消失得彻彻底底,他还不能发脾气,要送她到她宝宝身边。
“宝宝。”田雨燕低声说,“跑,宝宝,跑。”
“她没长腿跑不了。”
“跑,跑起来,跑快点,追上我。”
“都说了跑——”
花印愣住。
熟睡中毫无意识的田雨燕居然也跟着停了,她摸到次卧的门,似乎与梦境中方向不同,于是又摸墙走啊走,不知为何走回客厅,两点钟方向,往前三步,左拐,再次停在茶几前。
举手,咚咚咚三下,是在敲门。
花印藏在更黑的走廊深处,刻进骨子里的熟悉感。
她敲的是梦中那扇门,清河边只住了三年的一楼,窗子上挂了欢迎光临的小卧室。
“你不睡觉在这干嘛?”
寂静中传来田雨燕的询问,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梦中门一敲开她就醒了,看见花印像根木头桩子钉在次卧门外,心里慌得不行。
“快去睡觉,明天6点就得起来是不是,饿不饿,饿了吃点苹果,少喝水,水肿。”
她虚张声势壮足了嗓音,打开冰箱,还苹果,连颗核都没,全是小婴儿的奶粉、米糊,专用无菌透明收纳盒满满当当,瓶罐高矮胖瘦五花八门,中间挤好的母乳袋子。
花印说:“我不饿。”
“哦。”田雨燕打湿一张洗脸巾,覆在脸上,“以后睡早点,别熬夜,伤身体。”
“没熬,我一天只用睡三小时。”
“胡说八道,你小时候吃完午饭能睡到晚上8点,要不能长这么高?”
诸如此类温和的对话都鲜少出现了。
怀孕期间田雨燕脾气加倍暴躁,吵架是吗,你吵架的能耐不也是跟我学的,我当妈的还吵不过你?冷战热战循环交替,再加上殷向羽有时实在没点眼力见,就这样了。
“妈,跟你说个事儿。”
花印从突如其来的哀恸中清醒过来。
“凌霄过几个月就回来了,我给他在宁馨花园找了个地下室,带蹲坑跟淋浴,我……”他偏了偏脑袋,还是说出口,“我想提前搬过去帮他适应环境,把家具跟厨灶归置好,出来拎包入住,他的存折都在我这,剩一万多,圆桌加几把椅子也够用。”
“我晚自习下得越来越晚了,咱俩晚上都睡眠浅,谁吵着谁都不合适,我搬出去住对你门仨都——。”
“好。”
田雨燕干净利落地同意,径直回屋,没去查看女儿和老公的状态,临进门前她握着把手,问:“花花,你会给我养老吗?”
她也不打算得到回答,问完就开门关灯,留花印攒着一肚子战斗准备没地发挥。
我妈开始老了,花印后知后觉地想。
并非因柴米油盐的蹉跎,并非因水塔和栀子花的挽留,并非被一场盛大的烟花带走。
圆润的颧骨一夜之间瘪下去,像没发酵好的馒头,黑眼圈从分娩那日起便挂着,还好头发顽强茂密,微微卷着披散在脑后,蓬松柔软。
九十年代末有阵子流行蝎子马尾辫,田雨燕扎俩,多余发尾卷起来,用玛瑙色抓夹固定,后脑勺比同事鼓很多,她很得意,常跟花印邀功,说咱俩同款鼓后脑勺,是婴儿时期掰着你脑袋睡出来的。
“跑。”花印苦笑着自言自语。
“这下真跑了。田女士,追不上你了。”
……
裴重财大气粗,真给捐了一百台电脑,于是裴光磊合情合理地当上这一届学生会主席。
平时事不多,牵头运动会长跑比赛校园歌手之类的。
期间有群学生搞了个环保组织,在校门口告示栏贴了张名为《炮轰行政楼》的手写海报,称食堂用的一次性筷子有毒,必须更换,这事也由裴光磊“镇压”,可能因为他代表校方,招了许多人恨,渐渐有点被孤立,连带着波及花印等人。
高考前全校放十天假,比国庆七天乐还多三天,是专属高一高二的福音。
聂中作为条件最好的考场,组织学生大扫除,班上一半桌椅都得叠起来堆到后方,同时进行年纪楼大迁徙,高一的搬到高二,高二的搬到高三,高三生放假前自行带走桌子,不带走就报废处理。
最麻烦的是分科后,各班级就拆开了,文科统一在一楼,所以高二各个楼层都有将近三分之一得往下,来回这么一折腾,不乱才有怪。
裴光磊举个大喇叭在楼宇间指挥,几班先过,几班殿后,最终控制不住形式,还是爆发了多处肢体冲突。
裴光磊板着脸冲上去,果然,花印被围堵了。
起因是9班一女生掉队,混到了11班队伍里,花印就顺手帮忙把她桌子举起来,插队跟上集体。
这一动,后面又往上挤,花印的脚在混乱中被砸了,疼得脸蛋发白,好几个不同班的女生紧张围着他要帮他开路,不知谁嘟囔了一句,说花印多管闲事活该遭罪,陈豪靖立刻接话,数落起花印的不是。
最后演变成男女之间的骂战,花印无可奈何,出不去进不来,还有人扯他胳膊让他道歉。
道歉?
这业务还真不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