咫尺天涯(2/2)
三轮车微微晃动,他颓废地擡起头,花印正小心翼翼,一寸寸往外挪。
失去双手支撑,腰腹力量也没能令这姿势优雅,凌霄连忙制止道:“你不要下来,就在上面,我看着你!”
于是花印坐着,凌霄在他面前虔诚跪倒,亲吻膝盖,向他的神父请求救赎。
“你说,谁回来了?楚,晚楠?”花印如同身处幻觉,泪珠仍挂在脸颊,磕磕巴巴道:“你妈妈,那个晚楠?天呐,她从哪回来,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不告诉我,凌霄,你还换了锁!你在防她吗?”
“为什么,你一句都没说,瞒着我?你他妈真够有能耐!密不透风!我一点都没察觉!”他渐渐激动起来,像个指挥家,白绷带在凌霄耳边不断挥舞。
同样的问题,在刚刚过去的几个小时内,凌霄扪心自问过无数遍。
那是他不愿意面对的事实。
凌霄一片低落漠然,垂下头,高挺鼻梁似天公手中巨阙,劈开浸染了丝丝乌墨的月光,半明半暗,他如同磕长头抵达布达拉宫的高山圣徒,英俊而忧伤,再怎么祈祷、洗刷罪孽,都得不到一个悲悯的眼神。
……
“你觉得她不爱你,是吗?擡头看我。”
言语尾音仿若呢喃,淹没在细碎的亲吻中,花印俯身亲他的耳朵,到下颌线,逼迫他扬起下巴:“可我妈说她很爱你,也许是表达的方式不对?她有了钱,就想给你钱,给你买礼物,呃,虽然手机对你来说确实……缺心眼,但其实我本来也想送你一个手机来着。”
凌霄:“你和她,不一样。”
花印叹气:“也对,我是想庆祝我们即将开启新人生,她大概,可能,就是选了个比较贵的新鲜玩意儿吧,还发布会,亏她想得出来。”
凌霄沉闷闷道:“她的行为很古怪,大老远跑回来,不带得力助手,只带了个司机,不像亲信,如果她只想炫耀,应该更大张旗鼓一点,她还说——”
“说什么?”
“我爸也想见我。”
两个在阿奶口中死无葬身之地的人,一夕之间双双复活了。
什么非主流神迹。
“信息量实在太大了,让我缓缓。”花印大喘气,恢复了活力,凌霄稍许安慰,脑子里缺根筋问道:“手还疼吗?”
花印:“……”
能不能别提这茬啊好不容易刷新覆盖过去!
既然提了,他干脆仔细回想不同寻常的今夜,一切怪异都是从敞开的那扇铁门开始,那是个黑洞,疑点重重,如包里自动打死结的耳机线。
听完花印的描述,凌霄不由皱眉:“小偷?偷什么东西?你觉得跟我妈有关?”
“不然呢,什么贼跟地精似的,专往地下室钻,无痕开锁这么牛逼的技术,上楼上去偷点家电下乡不好吗?衣柜,檀木箱子,总共也没几个藏东西的地方,你想想,有没有传国玉玺、820年的官窑瓷、山顶洞人头盖骨神马的。”
“没有。”凌霄道,“有她的日记,总不会是想写回忆录吧。”
“没别的了?回去都找找看,要是还在就不是,随便想个,去诈她。”
“最多值钱的是我奶遗物,金戒指,银簪,能有什么用?”
花印踢腿,脚尖撞着墙一般的胸膛,狠狠抵着磨两下,说:“那可说不定,你不还说出生纸能传媳妇儿的么,破纸一张,现在跟铁三角一块儿光荣躺在本少爷的百宝箱里,赶明儿找家裱画的给镶个金箔边,挂家里展览,别人一看,嚯,哪里来的圣旨。”
“你放家里会被田姨看见。”见他笑了,凌霄心头的阴霾瞬间消散,“她如果不同意,我俩,你怎么办?”
“哎,现在可不止我一个人有妈,你先说,晚楠要知道你弯了,你咋办。”
晨光熹微,破晓前最黑的夜过去,即将迎来曙光。
凌霄爬起来,跪太久了,腿软,堪堪扶着车身才没摔倒,花印淡淡扫过他跪过的土地,石块锋利尖锐,想必回去得涂点红花油。
“没有怎么办。”凌霄魁梧的身躯面向东方,再次无坚不摧,“阿奶死了,世上只有你爱我,就算你也不要我——”他扭头,认真地对花印说,“我也会永远爱你,和任何人无关。”
花印指使凌霄给班主任发短信,请一天假。
时间刚好,公鸡没打鸣,狗——也不会再叫了,凌晨四点多,打扰他老人家清梦,显得事态十万火急。
三轮车缓缓驶向省道,阳光打下来,沟壑山峦,大道通途,上到雪山之巅,下到干涸枯井,坎坷棱角折射出千奇百怪的弧光,无处不在。
红灯,凌霄回头,花印小鸡啄米,睡着了,纱布白得扎眼,渗出小蛇般的血丝。
他瞥向身后正追逐尾气的朝阳。
朝霞绝艳,云团如张开嘴的蚌壳,吐出金边紫胎,赋予他强烈的荒谬感,一切美好,被所谓生活调成黑色,美其名曰,磨难。
视线定睛在一潭污浊不堪的水洼里,淡然悉数褪去,麻木失效,痛苦好似反刍卷土重来,吞没了凌霄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