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而不得(2/2)
刘恩康扯下双肩包,掏出来一份文件,哗啦哗啦杵到花印跟前。
“识字不?今儿个开会什么结果都没有,哥写了多少页的材料你看看,潘台他妈的看都不看!这么多年,多少个日夜,我日积月累写下来,有次那群不要命的人械斗巷战,我就躲在板车轮子后头,被他们拖出来打了一顿!这个疤,这个疤!”
他越说越激动,指着额头:“这个疤看着短,流的血把那块泥巴浸湿了!你他妈能知道那是什么地方?还让你去补镜头,你能大热天卧在草丛里一动不动?”
花印冷静插嘴道:“我能。”
刘恩康:“你娘的能个他奶奶的球!”
“好了刘记,我清楚你的意思了,但这不是重点,有什么误会我们稍后再解决,行吗,我有更重要的事问你!”
花印想拍拍他的肩背,却被躲过去了。
刘恩康脚速飞快,见花印对他的暗访经历毫不在意,心中火气烧得更凶,三步并做两步走出了安全通道,推门便是停车场。
他闭紧嘴巴解锁上车,将花印拒之门外:“花大主播!我祝你红透半边天!飞上枝头做凤凰!”
所幸停车场人已经不多,刘恩康讥诮的声音全数收入花印耳里。
“哥没你那个条件,妈生的好,长得跟个仙子似的,谁的车都能上,谁的屋都能进,谁的床都能爬!”
“刘恩康!”
花印死死抵住车门,手臂上曲折狰狞的疤痕也被扭曲了。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就算你误会了我,也没必要血口喷人吧?!”
发动机蜂鸣,刘恩康启动车子,理智尚存,轻轻踩了下油门,车子便如豹子般窜出去一米远,他本想吓退花印,可没想到花印居然抱着车门,任其发车,极其狼狈地被拖带出去!
“不要命了!找死也别拉我垫背!”刘恩康破口大骂,赶紧刹车,怕出意外还挂了空档,他拽着门把摇车窗,怒道:“我误会你?你进潘台办公室的时候可别以为没人看见!”
“那是我找他有事!”
“次次都有事?!行了你,没人跟你争,是你的就是你的,咱比不过,您请请好别在我眼前晃悠了,我怕长针眼。”
他心地善良,刀子嘴豆腐心,也不敢真把花印弄伤了,狠狠心砰地关上车门,花印如惊弓之鸟缩手,刘恩康不屑地笑,挂挡右脚踩油门。
花印铁了心不放他走,脸色阴沉,手撑着车头潇洒往前纵身一跃——
衬衫西裤脏了,脸颊也蹭了点灰,他按住引擎盖,手底下轰轰隆隆,微热,但他毫无畏惧之色。
不要命的愣头青气势。
刘恩康脚底在油门上悬空,被唬住了。
泼天硬气迎面而来,为车前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庞添上一层亡命狂徒滤镜。
噔噔,噔噔噔噔,噔……
花印双眼猩红,视线坚定地盯着刘恩康,没再争执,抿唇敲下一串无规律的节奏。
刘恩康由愤怒不已,渐渐变得不忍心,他像是被自己气到了,泄气似的捶下喇叭,滴滴滴声响起,与节奏重叠。
“凌霄之上的电波。”他捏着方向盘,与花印怔怔相望,“你居然看过这部话剧。”
花印走到车窗前,浑身脏兮兮立在那儿,脆弱得像根被风吹折的野草。
可那神情坚韧无畏,桃花眼里升起海岸线上蒸腾的雾霭,灰蓝苍蒙,涤清满身污浊,好似从海底走上陆地,甘愿替人受难的圣子。
“你转行前写的最后一部戏,我看了很多遍,刘老师。”花印哽咽,不禁探手触碰刘恩康的肩膀,“里面有一个,对我很重要,很重要的人,而现在,只有你能帮我找到他。”
“求你了。”
平生第一次说‘求’这个字。
三年前的冬天,被田雨燕歇斯底里攘出家门时,殷向羽匆忙抱起殷妍,捂眼睛不让看,进了卧室,花印动动嘴唇,只说了句‘妈,我改不了’。
假如白眼狼有机构认证,他花印一定能拿个终身成就奖,经过二十六年岁月洗礼,他被误解过,也被看穿过,但他都不在意。
小学初中,偷盗的劣习从没令他自卑,更没想过要改,他想要什么东西,就直接据为己有,不问任何人的意见。那时尚能打个马虎眼掩饰,笑哈哈快乐每一天,可生活的真相日益残酷,逼出了内心深处的阴霾。
他天生凉薄。
获得好处是理所应当,是他凭本事挣来的,获得青睐和偏爱就更容易了,但也要看——他愿不愿意接受。
别人的真心,是烂大街的玩意儿,不值钱,有用,就留着,没用,就扔掉。
这样的人生字典,从头翻到尾,都找不到‘求而不得’。
直到有个人撕了他的字典,让他的人生缺失了下半部分,空有索引,不再有内容,那轻而易举的下一页,再也没能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