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2/2)
“我们会尽快赶到,请保持手机畅通。”
“你们一定要快点啊,我朋友还在里面救人。”大富挂了电话陷入思索,是不是该重新配一副眼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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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历的感光衣在充满油污和灰尘的管道中,堵塞了一部分感光头,微弱的闪烁着电花。他的手掌也被金属贴片蹭掉皮,满头的焦灰霉味。终于在爬行到三层大堂后,听见了一个微胖的女人在训斥服务生的骂声。应该就是领头的虹姐。
他观察虹姐,千鸟格套装,踩得三寸高跟不堪重负,头发倒疏盘起,抱着手唾沫横飞,男人低着头逆来顺受。
没有背包,没有口袋,腰后也没有穿钥匙的皮带扣。
沙历因地制宜,在虹姐训完路过排风扇口,随手抓了一把黑灰抖落下去。
“啊呀,脏死了。”虹姐叫人,“打扫卫生不知道清洁死角吗?”
等虹姐走后,他重新爬回二楼的卧室,大概猜到比较豪华的几间,可能是她的房间。
沙历的判断没有错,在其中一间套房里,浴室有水流声,千鸟格套装随意搭在椅子上。
沙历驾轻就熟跳落,翻动着衣物,外衣里面什么也没有,胸衣的海绵很厚,他按压到里面夹层有硬物,掏出了一片手指长短的卡。
如果他没猜错,这兴许是磁卡钥匙。
沙历往回爬的途中,正好是交接班,走廊上每道门都有人站岗,排成一列喊口号整队,沙历根本无法靠近。
这会儿是统一吃饭的时间,人群三两结队,都蜂拥出来。
等人潮过去,沙历终于逮到机会揭开排气扇跳下,迅速用卡开启特制铁门。门弹开的一瞬间,里面传来撕心裂肺的报数,“0.003 0.002 0.0005 ……”数到神志不清了,他还是没有放弃,抓着这唯一一点光亮。
“是我。”沙历钻进去捂住他的嘴,小心虚掩上门。
男孩处在黑暗环境中久了,依照轮廓能清楚看到沙历的面庞,失魂道:“真的是你,我不是做梦,真的是你。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沙历按住他的肩膀,拍着他的背等他平静下来:“你吃点东西,等会跟在我后面。”
沙历脱下自己的感光服,披在羊羊身上,掏出口袋里的压缩饼干和方才顺手拿的饮料,替他拧开,看着他狼吞虎咽吃完。
男孩吃到一半又哽咽起来:“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
沙历取下他的项链,揣入自己内层口袋中,“现在不要问那么多。试试有没有力气,能动吗?”
男孩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如玛瑙,用崇拜的目光看着从天而降的守护神,忙不叠点头。
两人没走几步,警铃大作,刺耳的嗡鸣回荡在狭长的走廊。
“出不去了,出不去了。”男孩慌起来。
沙历猜测或许是虹姐发现钥匙被盗,现在红楼处于密闭戒备状态,他试了几次磁卡,开不了任何一间门。
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沙历将羊羊拉入一间杂货间,再三嘱托:“你尽量背对人群,这套衣服是特制的,他们不容易发现你。我们两一起走谁也走不了,我去引开人,你从二楼厕所管道上去,一直往西,会遇到两个岔道,第二个岔道往右,爬50米,有个打开的通风口,我朋友会在那里接应你。记住了吗?”
“我不行,我记不住,你别走……”羊羊死死拽着沙历哀求。
“这里你熟悉,你一定可以。”沙历的微笑让他定心,“现在护身符在我这里,我会平安的,你再数300下我就跑出去了。”
男孩含泪点头,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很相信沙历的话。
火烧眉毛顾眼前,沙历安顿好他,就往安全通道跑去。
楼梯上的脚步声拾级而下,追魂夺魄一样密集,轰在沙历头顶。
已经是地下负一层了,他用蛮力破坏了其中一扇储物间,准备找个趁手的工具。待他踏进去后,外面响起指挥声:“你们几个快去正门拖住!”
脚步声撤了一半,他屏住呼吸躲在门后,能听到自己重如鼓击的心跳。
正当他松了一口气,准备出门时,储物间的灯光“啪”地亮起,照得他无处遁形,本能地挡住面门。
“老头,你人呢?快点过来。”
工具室馁,矮瘦的男人举着一把斧头对着沙历,工服口袋里的对讲机闪烁绿光。
沙历一只手举起,另一只悄悄背到后腰摸□□。
千钧一发之际,门外的脚步逼近,推门的一刻,男人迅速跨到门口,撑住门不让人进。
“什么事?”他一双精贼的小眼有点凶。
“你门怎么坏了?”
“我还想问,哪个傻逼给老子踹坏了。”
“有没有见到陌生人?”
“外人能跑我这来?”
沙历听到这里慢慢退到货架后蹲下,关注着门口的一举一动。
“你快去拿水枪去门口,乱成一锅粥了,不知道谁举报的,来了好多条子。”
“我找一下,忘了放哪了,你们先去,我马上到。”
确定脚步走远,矮瘦的男人才点了一支烟,“想偷袭我?出来啊,人都走了。”
沙历不确定,男人已经盯着他了,只好找到遮蔽物走到货架旁。他似乎在哪里见过男人,又不是那么确定,如果纯然陌生凭什么帮他?
“你弄一百块给我闺女,打发叫花子啊。”男人提示道。
沙历实在没明白男人再说什么,迷茫又警惕,握着枪的手指僵硬。
“你跟踪老子。”男人不紧不慢拾掇水枪的装备,“城西老子就看到你咯,车上丢丑的样儿你给我拍下来,咋嘛,拍到新闻没得?还跟到老子家。”
沙历这才想起来,他都快忘了这茬了。
这个男人的形象才具体起来——公交车窃贼,家徒四壁的家暴爸爸,还有眼前这个替黄瘤团伙打工的凶悍男人。
“进来,不是想出去?”男人凶沙历,指着水箱。
沙历一时不敢动,他拿不准男人的意图,对讲机不停亮起通话绿灯。他盖上盖子,沙历就成了瓮中的鼈。
但沙历别无他法,男人威胁他:“除了这个法子能留头留尾出去,其他想都别想,你跨出这道门,就被人捅烂了丢海里。”
水箱里空气不足,摇晃起来直往鼻孔里灌,他被呛到还不能咳,单手捂住口鼻,另一只手撑着内壁,尽量减少碰撞,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情况。
“让开让开。”老头一路飞奔,跑到二楼大堂,推开窗户,正对着楼下对峙的警察,启动装置。
水箱内的水急速呈蜂窝状下沉,寒冬腊月沙历泡在冰水里撑不了太久,他手脚无法自控地发紫抖动。
突然头顶的盖子被翻开,老头眼睛盯着别处,嘴上对他说:“一会儿我到一楼洗手间接水,你自己找空子跑。”
楼下被淋湿成落汤鸡的警察被激怒,喊着:“暴力抵抗等于袭警。让你们负责人出来。”
警察已经冲进一楼大堂,老头见到警察忙往回推,乒乒乓乓一阵急响,被人用警棍指着:“站住。说你呢,跑什么!”
大部分人已经不指望真能抵挡警力多久,只是拖延,让还在红楼的服务生们分散躲避。被指着的人蹲在地上,抱住头。
老头推着洒扫的大水箱,头也不回,左冲右突的时候滚轮不稳,撞到一旁的墙上,警察也跑上前来。
警察见老头揭开水箱,气喘吁吁又凶神恶煞的模样,以为他要拿私制武器,举起配枪对着他,“手举起来,过头顶,快点!”
沙历听到警察的声音,知道其实得救了,从水里冒出头。
——“砰”老头磕在铁箱边缘,还在给他打手势快跑。
他搓了一把脸,举起手对警察说:“是我报的警。我有证据证明这里涉黄,愿意配合警方调查。”
老头却很诧异盯着他,浑浊的眼珠迅速灰败。他捂住自己的胸口,又摇摇头不知自己为什么要那么慌。
他因为沙历对自己女儿的一“面”之缘,冒着丢工作的风险给他掩护。他终生没有见于磊落天光,遇到坏茬就装模作样黑吃黑,遇到比自己弱的又想讨一点便宜,遇到代表权威的一方,又习惯性地四处躲藏,像过街老鼠。
那头警察对着耳机说:“有人受伤,呼叫救援。”
沙历跳出水箱,对老头说:“我们安全了。”
老头没有动,靠在水箱上,一只手还在往怀里掏,警察又警告:“双手举起来!”
沙历这才注意到老头脸色的异样,目光缓缓移至他的胸口,血液顺着枪口灌出,在深色工服上染黑了好大一片。
“你开枪了?”带队警察质问。
“走火了。你跑什么跑!”
待警察蜂拥而上,控制住老头的时候,沙历也被警察按在地上。
恍惚间老头掏了半天胸口的烟盒终于掉落在地。抽烟是劳苦大众缓解焦虑的方式,老头没有抽到最后那口烟。
急救员来检测生命体征,按住动脉止血却于事无补,宣告死亡。
烟盒上面一张小女孩不笑的大头贴,可老头再也看不到了。
沙历甩了几下脑袋,与不瞑目的老头相视,直至跟人群排成一列被押上警车,他的耳鸣没有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