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不清(2/2)
这仨人也都隐隐记恨着王太一侮辱师门,不紧不慢地抱着胳膊,在床边站成一排观察着。段景尘摸了摸下巴道:“唔,来,每人一次机会,根据重陵第一王道长的症状,猜他梦见了什么?”
段子霖吐完一口老血,擦干净像没事人一样跟着猜了起来:“我猜是吃撑了。吃得太撑,梦见自己撑死了。”
“......”段子湘摇头,“不对,你看他口唇周遭发青紫色,不是吞咽,而是吐。我猜他是梦见自己中了奇毒。哎?那他以前是被人下过毒吗?留下了难以磨平的阴影。”
挣扎着的王道长仍然在发出怪声。
段景尘灵光一闪,打了个响指:“我知道了!王道长是被毒蟾/蜍精附身了!”
段景尘继续道:“你们听,他发出是声音是不是咕呱,咕呱的!”他弯腰靠近,那声音清晰,有节奏地叫着咕呱,他起身一拍手,“一模一样!去那个玩蛇的异道来,给王道长看病。”
段子湘不问缘由,便去请人,走过房门时看到许春红站在门外,一直未敢进去,正看着那门神,他向她点头示意,许春红回过神,回道:“仙长,”她指着门,“这是?”
段子湘道:“哦,门神贴有镇压作用,可让那女鬼不再哭喊。”
许春红了然地点了点头,继续盯着那门神看着。
因酒桌刚散,众人也都没睡下,出事的消息很快传开了,一个个道士披挂着衣衫,拥到这间鬼屋来凑王道长鬼魇了的热闹。
“此屋果然古怪。”
“王道长怎么不行啊?就这么轻易地中了鬼魇,吃饭的时候还跟我说是重陵第一道呢。”
“嘿,这你也信,我说我是皇帝御用天师你信不信?”
“哎哎,你看他们要干什么?”
那带着灵蟒的道士叫吴吉,脸上洋洋得意着:“我是要给这王道长解鬼魇,还是这玄离门的少主见多识广,知道什么叫以毒攻毒,对症下药,知道我球儿能耐大得很!”
段景尘笑而不语。
他方才给吴吉的银蟒吹个天花乱坠,吴吉压根也没问其中原理,一口答应,反正出了事儿,也得是他背着,不过看着王道长就差脸皮起癞了,自己应该猜得八九不离十。
银蟒从筐中被缓缓牵引而出,冰冷漂亮的身躯缓缓爬过床沿,缠上王太一的四肢。蟒口一张,咬住了王太一的手臂。
王太一“呱”地一嗓子喊出来,整个人恢复了甚至,口唇附近的青紫缓缓消失,耳边传来吵闹的声音:“王道长你好啦?”“你没事吧?”“你中鬼魇啦,你知道嘛?”
“嗯嗯嗯,没、我没。”王太一糊涂地摇头,想擦把汗,一擡胳膊,又“啊唔啊唔”地叫了起来,这碗口粗的大银蟒啊,就卡在他手上。王太一快哭了,他怀疑自己还在梦里!
吴吉嫌弃道:“小声些!”他抱起银蟒,“可是我家灵蟒救了你的命!”
王太一魂不守舍,浑浑噩噩,说:“有、有鬼!”
这是废话。他们进到凶宅来为的就是抓鬼的:“怎么王道长被鬼吓破了胆?”
众人哄笑。
王太一才缓过神说:“没有,”他四处张望,“他就在我们中间。他没走!小小的,一团。”
“没走正好!跟我们会一会,我们十几号人,怕他一个孤魂野鬼?”
“我也想试试,不就是魇住嘛,梦里我给他卸成八块!”
这群人又聊了起来。
段景尘他们退出屋子,到外面透了透风,他有意地在里外寻找那三个人,却没有看到任何踪影。
“入梦作祟的应该就是鬼婴,”段子霖分析道,“我在梦里跑山的时候也总看到血淋淋的一团。”
段子湘叹惋道:“可怜,不过鬼婴太小,不易抓,得想个办法——少主……少主?”
他家宗门小少主正疑惑地皱着眉头看着女鬼那间敞开的房门。
“少主?”段子霖跟着又叫了一声。
段景尘忽然道:“谁他娘的给我门神撕了?”
两张门神像,左神荼,右郁垒,皆被人从中间撕两半,当啷在门上。
这时人多,谁也没留神,段景尘有种不好的预感,这种悬心之感刚刚浮上心头,忽然就听屋里头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叫声。
“王道长!你的肚子!你怎么了?涨气了?”“啊啊啊啊啊,王道长你的脸!”“王道长,你的手脚——”
王道长本人:“啊啊啊啊啊啊——救命啊——”
王太一此刻肚子鼓得老远,撑破道袍,恰如女子怀胎,肚皮上毛虫般的斑痕盘布在肚皮两侧,他四肢手脚霎时纤细得只剩下皮包骨头,双眼猩红,披头散发,他牢牢抓住身边人,喊道:“救我!救我!”
几名道士接连向他打出桃木剑光,飞出朱砂符咒,王太一伸手纷纷打落,灼得手上满是符烧痕,他痛苦尖叫,用近乎女人的声线。
众人慌张。
“符咒不管用!”有人喊又道,“千万别被他碰到!弄不好会变得和他一样!”
闻声被王太一抓住的衣袖那人拼命甩手,却还是被抓个牢,一股黑气由王太一身上渡了过去,下一秒,那人肚子也鼓涨起来,他撕开衣襟慌张道:“怎么办?”
“打!”有人提议,“打跑!”
闻言,那人便拼命捶着自己的肚子,一旁的“王太一”似乎看不过眼,又抓了他一把,他肚子霎时憋下去,王太一那边又鼓起——他把孩子要回去了?
段景尘想进去看,结果被众人推搡着挤了出来,就见最后关门那人往里蹬了一脚,随后将房门关阖,大喊:“锁上!锁上!”
很快有人找来了门锁,将门封住。
段景尘愣愣地站在门前,盯着那道不透光的门缝,他隐约预感到了——那女鬼是如何困在门上的。
只安静下来片刻,紧接着是狂躁的砸门声,所有人都在担心困兽出笼,刀剑相对。
然而充斥在段景尘耳中的是凄苦的哀求,他在求饶,他在痛哭。
“女鬼被人放出来了。”段子湘道。
“鬼胎也在他身上。”段子霖道,“用驱恶凶煞符,念光字咒,子湘,泥人像带了吗?鬼魂无形,一会儿给他们打到泥人上,囚禁,灭魂!”
“慢着!”段景尘道,“灭魂是下策。”
段子湘焦急道:“我们哪里还有别的选择?”
段景尘哑然,他一时间竟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如果现在不揪出那对鬼母子,王太一的身体肯定吃不消。
房门突然又安静了一瞬,突然,里面传出一个喝骂的男声,窗户上忽然皮影戏似的,出现了一个男人的身影,男人手里挥舞着木板,不停的抽打“王太一”。
段景尘不自禁地走上前去,想要解开门锁。
忽然被那群道士拦住:“你要做什么?”
段景尘道:“有人在打她……他。”
段子湘也有些不懂:“怎么又多了一个男人?”
“这沈宅里是三个鬼吧!这、这是那沈少爷?!”
“我们出来时,看到房里只有王道长一人啊,沈少爷附了谁的身?!”
段景尘盯着那影子,也不明白,开了门一切自然清楚,他执意。
仍有人阻拦:“此时不能贸然开门!我看里面像是那些鬼魂内斗,消磨掉一个更好,至于王道长……他能力不行,运气不好,除祟本就危险,他应该清楚。”
这样的厉鬼也不常见,没人有十足的把握同时除掉他们,一旦放出,那种人传人的真“怀鬼胎”,实在叫人害怕。刚刚那个肚子鼓起的男子此事肚皮无比松懈,无法复原,体内灵气也被阴干了大半。
段景尘先是怔然,随后缓过神,道:“说得是什么狗屁话!”
对方没想到他蹦出来这么一句:“你!你说什么!”
段景尘不多废话,推开拦在他面前的人,再次向前,就听门里的殴打似乎加重了,面前的门扉砰砰地响,像是有人在用头撞。
门里凶狠地男声:“出去,你出去一个给我看看。”
不对,这里头不对,一直以来,那女鬼发出来的一直是求救信号。段景尘要去扯下门锁,突然,一群道士一窝蜂扑上来阻拦,还有人裹乱,喊道:“他也被附身了!”“被女鬼蛊惑了!”
段景尘霎时间被人按着,至觉背上有千金重,他伸出食指中指,双手合掌,口中念起咒语,接着大喊“啊——”,猛然拍掌,迸出一大片灵光!将押解着他的人弹飞开。
此时段子湘抄路靠近,砸起门锁,虽然不解少主救鬼心情,但还是硬着头皮上了,这也是他们玄离门的面子。
段子霖则在一旁挥开前来阻挠的人。
“擒贼先擒王!让他命令他们停下!此事就算传到江湖上,我们也不怕!是他们硬要放出女鬼!”
“一群假仁假义的假道士,你们修的是道法,还是希求长生!”段景尘不屑道,一下说破了修道者心中最不堪的一处,“有冤鬼不去度化,你让他们再枉死一次,小心折你们的阴寿。”
众人充耳不闻:“一起上!”
门内是鬼在内斗,门外是人在内斗,好不精彩。段景尘苦笑一声,撅根树杈子,捋吧捋吧,再当枪使。
此时于沨等人正蹲在垂花门下,紧张地看着这一切。
谢钦叹了口气:“我就说得打起来吧。段景尘这时候太小,虽然初见锋芒,但实战好像还是欠些火候,而且——他怎么老让人围殴呢?”
“说明小公子始终卓越,”何拐李道:“侠士仁心,知晓人生大义啊,太难得,自然格格不入。他very good!”
谢钦嫌弃地看了眼何拐李:“大哥,你就会这两句英文?good,very good?”
何拐李:“perfect!咱可是读过大学,英语考过四级的,小伙子,you too young。”
谢钦:“………”
自己为什么要跟神智受损的人聊天!
一直沉默的于沨转过头,搭了何拐李的话:“你能算出这场,谁赢吗?”
何拐李:“sure。”
说起卜卦他还真是专业的,信手拈来,把身上的那牙签拿出来,不紧不慢地占卜起来。
可于沨越看越急,那边段景尘孤立无援,屡屡站了下风,他心中也有不爽,站起身,脚步都要按不住了,催促道:“能不能赢?”
谢钦说:“你要过去?别了吧。”
于沨说:“现在人多,浑水摸鱼帮他一把,随便编排个身份也行,刚刚我被他撞见,这时候不露面,他也会起疑,我只是怕大改了他的记忆。”
于沨边说边跃跃欲试地向前走。
何拐李啪嗒啪嗒地摆放着牙签,最后看出卦象,“能”字刚说出口,一擡头,于沨已经不见踪影了。
何拐李难以置信:“so fast!”
谢钦摊手,拦不住,意料之内了,所以这次装备齐全,看着于沨背影,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来了兴趣。反正何拐李得了魂忆不适症,出去之后这里发生过什么大抵也不会记得,便问道:“你看于沨欠的桃花债,是不是那包围圈中间的男孩。”
何拐李眯起眼睛,撅嘴道:“看不清。”
这句看不清,谢钦知道不是看不清段景尘的脸,说是看不清于沨欠下那人,他看不清。谢钦又问:“那欠了多少?”
何拐李忽然正色地看着他,还是那一张脸,但脸上的褶皱似乎有了变化,隐隐像是换了个人,谢钦愣了愣,就见何拐李缓缓动了动嘴唇……
于沨从袖中甩出针,挥至一弹,银针低行,穿梭在人群脚下,形成了看不见的绊子。两手交错一挥,飞线成圈,里面套死了被围住的人的小腿。他大力向后扯去,瞬时摔倒一片。
很快,于沨再次闪到段景尘身侧,用飞针替他挡了一剑,段景尘听到“乒乒”两声,眼角被银光一闪,他有些纳闷那是什么东西,走神之际,被狠狠掴了一掌在下巴,腰侧又受冷剑一扫,躲闪的步子不稳,他向后抢去。
坠落之中,他忽然停在了半空,细瘦却有力的胳膊将他擎住了,银针又再他眼角闪过,接着是有人惊叫:“是什么东西?看不见!”“蛛网?丝线?”“妖术!”
和那人距离很近,近在咫尺,近到透过薄纱,他能看清他的眼睫,段景尘终于看清了这张脸,他忽然笑了起来。
于沨却愣住了,不解着,脑中空白,段景尘在下一秒撩开了他的眼前的帷帘,一张还有稚气的笑脸凑了进来,一股青草似的香气随着他身动,跟着扑进,钻入了于沨的唇齿。
段景尘眯着眼笑,热络、熟稔,对他道:“师兄,你怎么回来了?”
师兄。
于沨浑身的肌肉都僵硬了,明明是在扶着段景尘,却觉得自己在向后倒。他想,不可能吧,他想,听错了吧,他想,认错了吧。
然而十六岁的段景尘仍然手欠,在他肋骨上毫不柔软的掐了一把,又道:“怎么一月不见,师兄瘦了好多。”
于沨怔然,看着身侧此时个头还不及他高的段景尘,不知说些什么,轻手将他从这帷帘里推了出去,这时,被绊倒、捆绑的修士们从地上纷纷爬起,挥着刀棍,再次直冲他们而来。
他将段景尘拦在身后,道:“小心!”
……隐隐像是换了个人,谢钦愣了愣,就见何拐李缓缓动了动嘴唇,说:“数不清了。”
[1]大宾:古乡饮礼﹐推举年高德劭者一人为宾﹐也称“大宾”。
发现与前面的人物有所重字,给小段身边的两个人改了名字,请读者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