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黑狱(2/2)
孛尔卜丽闻言也不禁叹了口气,伸手一挥,将身后跟着的侍卫屏退退了,亲自执着火把走近囚笼边,说道:“阔连呐,你是草原真正的雄鹰,难道不知道小不忍则乱大谋的道理么?我和阿术真也是相识多年,自然不愿见得你们两人都一道命丧我那父王手中,可你们俩自己难道反而甘愿求死么?”
阔连不答孛尔卜丽之言,却忽然朝着额哲说道:“额哲,我身侧这位殷错小兄弟可是同你姑姑唐努朗珠成了亲、拜了堂的,他如今可说是你正儿八经的姑丈。”
额哲却不知他为何突然提及已故的唐努朗珠,顿时迷惘不解起来,愕然望向殷错。
阔连又道:“殷错说了,他们汉人向来便有一项规矩,见了晚辈后生,必然是要备好厚礼赠予,故而他也事先备好了一份见面礼要赠你。小王爷,你道如何?”
殷错微微一笑,依言从袖口中掏出一支染了血的珠花,伸手递给了额哲,用他路上跟阔连新学的伊特赛语,一字一句地朝额哲慢慢说道:“唐努朗珠说了,这是你母亲娜仁之物,如今自当要物归原主。”
额哲见了,霎时间脸上唰得一下变得极其惨白,颤着手接过了珠花,脸上神情变得又可怖,又骇然。他红着双目,转过头,一时看了看殷错,一时又看了看阔连,目光之中不觉杀意毕露。
孛尔卜丽却茫然不解,忙扯了扯他衣襟,问道:“额哲,怎么了?”
“额哲,你眼下就是想再杀了我们三人灭口却也晚了,你姊姊如今已然知晓了,就算她今日不察其中深义,但她既已起疑,凭她本事,日后难道还会查不出来吗?更何况唐努朗珠生前早有布置,她的侍女早晚有一日会寻到契机,将此事散布出去的,”阔连淡然说道,“你就算今日一时糊弄过去,能杀了我们三人灭口,日后难道还能再杀了你姊姊灭口么?省省罢,这件事你藏不住的,迟早会被人知晓得,我劝你眼下还是尽早告诉你姊姊,这件事由飞金羽从你口中听到,总也好过从旁人口中听来罢?”
孛尔卜丽闻言更是奇怪,她虽与父亲不睦,但额哲与她向来亲近,两姐弟自然绝不可能有甚龃龉以至于“杀人灭口”,却不知阔连何出此言。
额哲紧紧攥住拳头,一时间手背青筋暴起,颤声朝阔连道:“你……你几时知道的?”
阔连道:“那自然是得见你这位‘姑丈’之后,从他口中听闻的。”
额哲顿时沉默下来。
孛尔卜丽更觉奇怪,双手抱胸,径直问道:“阔连,你们俩到底在打什么哑谜?这不过就是一支珠花么,这纵然精贵,我们阿那部的金匠也时常打这种样式的,又有甚好稀罕了?就算是娜仁失了一支珠花,又怎会落到唐努朗珠手里?”
额哲咬了咬牙,望向孛尔卜丽,神情中却不由得带了三分悲伤之意,说道:“姊姊,你容我一个人同阔连说阵话,好吗?”
孛尔卜丽知道额哲向来行事稳当,才干亦自远胜父亲胡赛音十倍有余,自然十分懂得分寸,料想他独自与阔连谈话间也不会出什么差错,故而她虽是满头雾水,但仍是点了点头,执着火把走了出去。
额哲待得确认这牢房外再无他人可听见他与阔连对话,这才咬牙朝阔连与殷错问道:“你……你们如何知道……我,我的亲生父亲是布腾?”
他此言一出,除了确实猜出实情的阔连外,阿术真与殷错都不禁心中暗自一惊。这一路上,殷错与阔连在路上合谋推测,反复琢磨唐努朗珠生前与她侍女所言,殷错却也只能猜到额哲乃是娜仁与旁人私通所生的,而非胡赛音的亲生血脉,却不料额哲自己全盘托出,而他的亲生父亲竟是胡赛音的异母兄弟布腾。
但殷错初时虽感惊诧,但心中随后也立时想道:“不过这样倒也说得过去,若非是唐努朗珠撞破了娜仁与布腾的私通之事,布腾与娜仁又如何会这样对唐努朗珠恨之入骨,料想唐努朗珠被乌尔忽逼迫下嫁和亲之事,多半也有他们二人的手笔。”
阿术真却想道:“无怪娜仁与额哲均是赤发,但胡赛音却是一头赭色头发,而布腾之母亦是火寻人,却也是一般的赤发。只怕胡赛音向来只当额哲是随了娜仁的火寻人相貌,却没想到自己父亲老阿那王的那名姬人——布腾之母却也是火寻人。”
殷错听完阿术真的译语之后,将一早备好的腹稿以阔连教他的伊特赛语缓缓托出,朝额哲说道:“唐努朗珠成亲之前,曾与我商议过她婢女之事。按我们汉人的道理,闺阁中的小姐日后嫁人成亲,侍奉的婢女也是一道嫁给姑爷做填房,但我……我与唐努朗珠成亲本就是皇帝赐婚,不得已而为之,我素来只好男风,又如何愿意再多娶一房妾室?故而我婚前之时便去与唐努朗珠商议,她应不应允我将她的婢女打发去我妹妹的房中侍奉,这样她那婢女便并非是我房中人,尚可另行嫁娶分配。”
“唐努朗珠自然是欣然应允,我便要来了她婢女的奴契,交去给管月钱的账房先生,要他帮忙另行记账,待得我理完这些俗务过来,却听见唐努朗珠与她那名从白狄带来的婢女正自交谈,”殷错续又说道,“唐努朗珠给了她那名婢女一支珠花,说道,这是娜仁的贴身之物,当时娜仁与她那奸夫见了是她,急匆匆便跑走了,匆忙间竟而遗落了这珠花。这支珠花曾被胡赛音夸赞过一次,故而娜仁向来最钟爱这样式,决计是她错不了。”
“那侍女听了也十分惊异,说道:‘无怪他们如此记恨你,要千方百计地设计你,竟……竟敢挑拨得乌尔忽要你来和亲。’唐努朗珠苦笑一声,说道:‘他们是有些干系,但我和亲之事就算没他们在其中挑拨,乌尔忽也断不会改主意的。’那侍女听了也自点头。唐努朗珠又叹道:‘和亲之事措手不及,我尚未寻思出什么妙法能揭穿这两个奸人的面目,教哥哥相信,孰料便已然来不及。如今我来了南朝,即将拜堂嫁人,想要回阿那部却是……却是再也不能,故而这支珠花我也只得交由你,等来日你想法子,找个信得过的人,托他带回阿那部,向哥哥说明,免得哥哥再受这两个奸人的害。’那侍女连连点头,说道:‘婢子亦是阿那人,自然也是义不容辞,决不能让阿那部的王座落入这奸夫淫妇的孽种手中。’”
殷错的伊特赛语乃是近几日来同阔连所学,如今现学现卖,十分纯熟,连唐努朗珠的言辞语气都仿得惟妙惟肖,额哲听完,心下顿时大震,不由得心乱如麻,暗自思忖道:“我原先只道唐努朗珠与我母亲和布腾势成水火,没想到……唐努朗珠竟而如此对我也是一般地恨之入骨,此事倘若为姊姊发觉,她又会不会去告诉父王?倘若她当真去禀明父王,我到时又岂有命活么?”
然则他眼下方寸大乱、忐忑不安,一时间却又哪能分辨得出,殷错这话其实是七分真、三分假。
唐努朗珠撞破娜仁与布腾私通、被娜仁与布腾设计离间了她与乌尔忽、让她被乌尔忽被遣去南朝和亲并暗杀殷岳云云皆是确有其事,她尚未找到确凿实证以说服胡赛音便已被派遣和亲来了南朝,只得将那支珠钗交给自己的心腹婢女去另寻法子云云亦皆是真,然则这些事端却早已在唐努朗珠到得广成王前便已了结,她的心腹婢女也早在送亲途中便已奉唐努朗珠之命私自偷逃,早就回了北疆。
而她那心腹婢女在北疆辗转多时,最终便决意投靠素来与乌尔忽不睦且与唐努朗珠颇有私交的阔连夫妇,要他们为唐努朗珠了结夙愿。故而阔连从唐努朗珠的婢女手中得来了这支珠花并知悉了这些内情,但对于娜仁的情夫究竟是谁,她那婢女也说未曾听唐努朗珠提及,阔连当时亦未曾猜测得出。
然则他如今到了阿那部,亲眼见到了额哲、布腾与娜仁这三人,看着额哲满头浓密的红色长发与十分肖似火寻人的长相,这才隐约猜出其中实情。
至于殷错所说自己曾偷听到唐努朗珠与她侍女对话云云,却又纯是他与阔连捏造出来的。唐努朗珠行事缜密,自然不会等到自己都已身在南朝之时才想起要她的婢女脱身,否则广成王府众人自然起疑。再者她就算当真要与自己婢女在广成王府之中有甚密谋,所说的自然也都是伊特赛语,但殷错对伊特赛语不甚精通,方才会说的这几句话也全是路上阔连教他的,他不过就是鹦鹉学舌罢了,倘若他那时当真偷听到唐努朗珠所言,却又如何能听得懂?
但额哲不知两人底细,且见了那支珠花便已是心神大乱,骇然之下也不及细思,只当殷错本是汉人,若非当真是从唐努朗珠处偷听而来,却又如何能自行捏造出这些千里之外的秘辛,故而便当真信了两人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