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摹旗(2/2)
殷错离开监军府,便又沿着城防巡视一圈。此时已近寒冬,不过多时便下起鹅毛大雪,将士只得烧柴抗寒,但营帐挡风终究不佳,殷错虽已命部下分发不少冬衣下去,奈何赤城关地僻贫瘠,财匮力绌,军营之中更是乏资,这么些单薄冬衣都是杯水车薪,这么一路走去,时常便能见到挨不住冻的伤兵尸骨,殷错顿时心下恻然。
次日,澹台空前来禀报殷错军情,肩上还立着一头海东青,说道乃是一名白狄小孩从城外放进来的。
殷错见了也是不觉惊奇,但随后从海东青的足环上取下一筒信笺,只见其中写的俱是池阳、义渠二城的布防图纸,与殷错当日出逃时所见无不相符,绝无虚假之处。图纸夹层之中则另附一尺长的生绢,上面小字所写则是弥里石烈南面军的驻地、行军路线等等诸番筹划,如何作战、如何夹击等等皆甚完备,字体娟秀,颇为雅致,显然是出自女子手笔。
殷错心知此自必是达兰遣人报信,仔仔细细看罢,不由得默然良久,他沉吟片刻,便又升帐,会聚诸将,谈及攻打弥里石烈、收复陇西诸郡之事。
诸将听得他要全军在荣河一带正面对敌,不由得都是大为震惊,毕竟弥里石烈所部大军人数甚众,骑兵又是主力,而楚军眼下在赤城关中仅有青道军、琅轩军、岱渊军、墨离军这四军驻营,除了霍筠所率的琅轩军中以弓兵、弩兵为主,其他三军都是野战军,戍军兵力并不如何强盛,马匹也少,而殷错所率的龙勒军本是铁骑居多,但偏偏遭到阿术真伏击以致死伤甚众,故而楚军此时战力远不如弥里石烈为盛。
而殷错此时提出倾全军之力与弥里石烈正面交锋,无疑是孤注一掷,众人均觉十分不妥,故而纷纷提出异议。
殷错一一听从,跟着便取出达兰遣人送来的池阳、义渠二城的布防图纸以及达兰所书的生绢,众人见状大是惊诧。殷错又传斥候、探子来看这图纸,细询之下,斥候、探子等也均觉十分相符,并无纰漏,而其中兵力部署、统兵大将等更是一等一的机要,连探子也难以探听,若非是白狄军中身居要位之人,绝难得知,故而众人都是诧然不已。
殷钏问道:“二哥,这等机密之事,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殷错道:“实不相瞒,此等机要,俱是阔连之女达兰·乙毗珠所赠,她眼下已然与父亲阔连反目成仇,意图起兵造反,故而她那日想要与我联盟,与楚军合力击溃弥里石烈,好剪除她父亲的左膀右臂。”
众人更是愕然不已,不由得议论纷纷。
霍筠自听殷错说起与达兰联盟之事本一直一言不发,此时方才开口问道:“二公子,你当真信得过,鞑子么?”
殷错闻言也不由得脸上凝重起来,问他道:“蹇哥,我们眼下的粮草还够多少日用的?”
霍筠伸出两根手指,跟着又屈回一指,说道:“最多,一个半月。”
殷错点了点头,说道:“眼下已然入冬,再过数日,只怕河水全要结冻,粮饷再难用船舶沿运河送来,粮饷如若补给不够,我们只能靠余下的干粮,再怎样节衣缩食也决计挨不到来年开春,最多不过只够这一个半月,如若按照我们先前所谋划的——迂回侧翼与他们交战,这是精耗战,依照我们眼下的兵力,就算同他们打两三个月也只不过有三四成的胜算,是决不能在这一个半月内收复陇西。再者寒潮来袭,将士受冻,倘若还等不及攻破番兵,只怕我们自己就要先行冻死、饿死,又何谈攻下襄武,收复陇西?”
诸将想想此也是实情,顿时脸露无奈之色。
袁伯当也道:“且先前渭水尚未结冻,故而鞑子并未渡河,可过得如数,渭水结冰、冻得硬如磐石,弥里石烈便更好可驱骑兵来攻,他们反过来包围赤关城,也未尝不行。”
诸将听了,心下也均以为然。眼下北地日益天寒,局势更是危及,如若不能乘胜追击,一举收复陇西,到得寒冬,便是大利番兵反扑之时,他们势必难以抵挡,多半是要被逼撤围,可如若这一撤围,此番种种付出便借要前功尽弃,诸将也俱是不愿此番血汗尽数付诸东流。但殷错与达兰联手合围弥里石烈之举也着实是过于冒进,诸将乍听之下,委实难以赞同。
殷错倒是早已预料到此等情形,取出白绢,将楚军与达兰麾下诸军如何提调、合围、排阵等事,悉皆与诸将一一说来。诸将听罢,在心中推算,他们其中大多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一听之下,便深知此番合围如若得当,确是大增赢面,几乎可说是十拿九稳,不由得均自沉吟起来。
众人议论纷纷,直至晡时方散,只有殷钏、霍筠与薛牧野三人仍自留在主帐之中。
薛牧野私下向来便是口无遮拦,见诸将走远,便凝睇看向殷错,说道:“你当真要和达兰·乙毗珠合谋么?你当真信得过那鬼丫头和你姘头?你可别忘了,你姘头上回翻脸不认人,害得我们折损多少兵马,似他们这种反复无常奸恶之辈,你难道当真要再信他们一次?”
殷错说道:“此番与我们联手将弥里石烈剪除,于情于理都于达兰有利,故而我是信得过她的,何况她连布防图册也给了我们,可见其意甚诚。”
薛牧野说道:“但无论如何,我们与弥里石烈正面对冲,无异于替达兰所率的大军做饵,如若她与我们当真能合围得当,那自然是大获全胜,倒也罢了,可若是达兰·乙毗珠靠不住,我们便要大大掣肘,稍有不慎,便是全军覆没也不为过,这确是太过冒进。”他顿了顿,又问殷钏道:“郡主以为如何?”
殷钏道:“达兰起兵与阔连反目,弥里石烈是绝不会推她亦或是孛尔卜丽做女王的,而天训宗大多在军中担任要职,更是绝计见不得阿那部东山再起、复又得势,达兰其实眼下在白狄军中也是腹背受敌,不至于还有这个闲心来算计我们,就算是诈得我们大败,关中也只会落到弥里石烈手中,她算计我们又对她有甚益处?我们困在这里,再怎么迂回也是难挨寒冬,更难敌弥里石烈,不如不破不立,与达兰合围弥里石烈,我同意二哥之言。”
殷错问霍筠道:“蹇哥,你怎么看?”
霍筠凝神看向殷错,沉默半晌,一字一句道:“我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