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二章 眼前好像推开了一扇窗(1/2)
陈到明白了。
这不是石吉工坊故意刁难,很可能是真的遇到了技术瓶颈。但宿阳这边等着瓶子装酒,市场刚刚打开,耽搁不起。
“丁昭,除了石吉,别处可能烧制?”陈到问。
丁昭苦笑:“府尊,这事下官也想过。咱们天阳府内,乃至邻近州府,但凡有点名气的窑口,下官都派人去问过,甚至带了图样和碎片。要么直接说烧不了,要么开价更高,而且成品……完全不是那个味道,粗糙得很。只有石吉的窑,用的是他们特有的高岭土,釉料配方也独到,烧出来的色泽、质感,才配得上王大人画的那份神韵。换一家,这瓶子就掉价了,酒也卖不上价了。”
这就陷入死结了。
宿阳的酒需要石吉的瓶,石吉的瓶产能有限且成本高昂。
而石吉工坊面临的,恐怕也正是王上严星楚之前驳回中枢“挖人”方案时,所担忧的那些问题。
缺乏足够的高水平匠人来应对复杂新品的生产,现有匠人劳动强度大,培养新匠人又需要时间。
陈到沉吟片刻,没有立即表态。
这事牵扯到两个县,甚至可以说是两个即将或已经成为“工坊新政”标杆的产业,处理起来必须慎重。
“此事我知晓了。”陈到最终开口道,“石吉县是我们下一站。到了那边,我会亲自去瓷器工坊看看,找他们的管事聊聊。丁昭,你们这边也把具体需求、能承受的价格底线,还有后续的市场预估,整理一份详细的文书,我带走。两边的情况,我都要摸清楚,才好想办法。”
丁昭闻言大喜,连忙躬身:“多谢府尊!有府尊出面,下官就安心了!”
陈到摆摆手:“先别忙着谢。成不成,还得看实际情况。你们宿阳自己也要想办法,看看能不能在保证品质的前提下,探索其他提升酒本身价值的路子,不能全吊在这一个瓶子上。”
又商议了一些其他细节,定下后续联络的方式,陈到便带着天阳府一行人离开了宿阳县衙,前往驿馆休息。
路上,唐明凑到陈到身边,低声道:“府尊,这宿阳酒卖得如此之贵,还供不应求,固然是好事。但下官总觉得……心里有些没底。四两、六两银子一瓶酒,这喝的还是酒吗?”
陈到瞥了他一眼,知道这位财计官是担心泡沫,也担心过于奢靡的风气。
“我明白你的顾虑。但此事,或许没那么简单。”他望着远处暮色中升起的炊烟,缓缓道,“邵老爷子在归宁盯着,王妃的安济院铺子在卖,王上和中枢难道不知情?他们默许,甚至可能乐见其成,恐怕另有考量。”
“大人的意思是?”
“酒,或许是酒。但这瓶子,这包装,这‘宿阳美酒’统一名号下打造出的‘精品’‘珍品’形象,卖的就不只是口腹之欲了。”陈到声音低沉,“这是给归宁城里的达官显贵、富商巨贾,乃至通过海贸卖给外邦豪客的东西。它要彰显的,是我鹰扬治下的精致,是我中土工艺的高超。赚他们的银子,充实我们的国库,带动宿阳、石吉乃至更多地方的百姓生计……这买卖,若是做得好,未必是坏事。”
唐明若有所思:“就像……瓷器、丝绸外销一样?”
“有点类似,但更近一步。”陈到点头,“是在已有的物产上,叠加匠心、设计和名声,卖出更高的价钱。王同宜大人画的那个瓶子,就是点睛之笔。这不是奢靡,这是……产业提升。”
他想起上次去归宁时,到工坊总衙拜访时,王同宜曾经提过的论调,似乎工坊的新制不仅是强调量产,还有“品质”和“价值”。或许,宿阳和石吉眼下遇到的瓶颈,恰恰触碰到了新政想要攀登的下一个阶梯。
“走吧,明天还要赶路。”陈到收回思绪,“到了石吉,亲眼看看那瓷器工坊,到底是怎么个情况。”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陈到一行便起程前往石吉县。
石吉县以瓷闻名,官道两侧的田野间,常能看到堆积如山的白色瓷土,以及远处山脚下升起的缕缕窑烟。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特有的烟火气与湿润泥土混合的味道,预告着此地的产业脉搏。
比起宿阳县令丁昭的圆滑精明,石吉县令赵辽是个五十出头的干瘦老头,话不多,一身半旧的官服洗得发白。
听说知府亲自来访,尤其是为了瓷器工坊和宿阳酒瓶的事,他脸上并无太多意外或惶恐,只是规规矩矩地将陈到一行迎进了县衙稍坐。
简单寒暄,茶水未及饮尽,陈到便直接提出要去瓷器工坊看看。
赵辽也不多言,点头应允,亲自在前头带路。
工坊设在县城外靠近瓷土矿和河流的一片开阔地上,规模颇为壮观。
数十座龙窑、馒头窑依山坡而建,如同伏地吞吐火焰的巨兽。还未靠近,一股热浪便扑面而来,混杂着泥土、汗水、煤炭与釉料受热后的复杂气味。
一行人到了工坊那挂着“石吉瓷造”匾额的大门口时,一位穿着青布短褂、满脸风尘却腰背挺直的中年男子正在门口迎接。
赵辽连忙介绍:“府尊,这位便是石吉瓷器工坊的周管事。”
周管事上前一步,对陈到及府衙众人拱手行礼,姿态恭敬却不卑微:“天阳府石吉瓷器工坊管事周端,恭迎府尊及诸位大人莅临视察。”
陈到微微颔首,在周端从归宁城来上任为石吉工坊管事时,他和周端见过一面。
今日再见,越看越有实干的模样。
周管事引着众人进入工坊。
里面一片繁忙景象,挑土、和泥、拉坯、修坯、上釉、绘彩、装窑、出窑的……各司其职,吆喝声、轮盘转动声、敲击声不绝于耳。
时值盛夏,窑炉附近更是灼热难当,工匠们大多赤膊或仅着短衫,古铜色的皮肤上汗水涔涔。
他们来到一处相对安静些的工棚,这里是负责彩绘和烧制精品瓷的区域。
几个老师傅正埋头在素坯上作画,屏息凝神,手腕稳如磐石。
旁边架子上,摆着一些烧制好的成品,其中就有宿阳那种天青色和甜白釉的酒瓶,在众多瓷器中显得格外精致夺目,也格外稀少。
陈到指着架子上那几个精美的酒瓶,开门见山:“周管事,宿阳县的丁县令向我诉苦,说你们这瓶子良品率不到两成,还要涨价、限购。本府想听听你这边的说法。”
周管事闻言,脸上顿时露出苦笑,那笑容里满是无奈和疲惫。
“府尊大人明鉴,非是下官有意为难宿阳的同僚,实在是……力有未逮啊!”
他走到一个工作台前,拿起一个刚刚绘好彩、尚未烧制的甜白釉瓶素坯,小心地示意陈到看。
“府尊您看,这瓶子的器型,比寻常酒壶、花瓶要复杂得多,肩、腹、足的弧度和比例要求极高,拉坯师傅稍有偏差,烧出来就走形了,只能算次品。”
他又指着瓶身上那繁复的缠枝莲纹:“这彩绘,用的是矾红料,需在釉上进行精细绘制。一笔错了,全器尽毁。画这图案的刘师傅,是咱们工坊手艺最好的画工之一,就这,一天也画不了几个,还得全神贯注,不能有任何打扰。而且即便画好了,烧制的时候,窑火温度、气氛稍有变化,红色就可能发黑、发暗,或者流淌模糊,又是一件废品。”
“还有这釉色。”周端拿起一个天青色成品,又拿起一个颜色略显灰暗、甚至有细小裂纹的次品对比,“天青釉最难把握,釉料配方、施釉厚度、烧成温度和时间,差一点都不行。您看看这些……”
他指向角落里一堆明显有瑕疵的瓶子,“都是银子,都是工匠们的心血啊!”
陈到仔细看着那些次品,确实触目惊心。
他虽不懂具体技术,但也明白其中难度:“所以,良品率低,成本自然高,涨价也是不得已?”
“正是。”周端叹道,“至于限购……府尊大人,您也看到咱们这工坊的运转了,确实忙不过来。宿阳的瓶子要精工细作,占用了最好的画工和窑位。可咱们工坊主要的产出,还是外销的普通瓷器,那是大宗订单,关系到无数工匠的饭碗和朝廷的海贸税收,延误不得。还有各地官府、富户订的日常用瓷、陈设瓷,也都排着队。一个月二百个精品瓶,已经是抽调人手、加班加点才能勉强完成的量了。再多,真的做不出来,除非……”
“除非什么?”陈到追问。
“除非有更多像刘师傅这样的熟手画工,有更多能精准掌控窑火的‘把桩’师傅,有更多经验丰富的拉坯、修坯工。”
周端直言不讳,眉头紧锁,“可这样的人,哪个窑口都当宝贝捂着,根本请不来。咱们自己培养学徒,没个三五年,出不了师,更别说独当一面了。王上又不许跨府挖人……府尊,下官说句实话,宿阳的酒瓶是好买卖,工坊也想做,可眼下的局面,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陈到沉默了。
周端的话,验证了他的猜想。
这不仅仅是宿阳和石吉两个县的矛盾,它尖锐地暴露了工坊新政推行下,高端产能与技能人才严重短缺的普遍困境。王上坚持不准挖人,要求自己培养,方向是对的,但远水解不了近渴。
且市场机会稍纵即逝,宿阳的酒等不起,石吉的工坊也扛不住所有压力。
这时,一位工坊的吏员拿着几份文书匆匆走进工棚,见到周管事,连忙上前:“管事,这几份料单和工单急需您过目用印,窑口等着配料,这个月的工钱册子也需核定。”
周端对陈到告了声罪,接过文书,就着旁边一个堆放杂料的木台,快速浏览起来。
他看得极快,不时指出一两处疑问,吏员低声解释后,他便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铜印,在文书关键处一一盖下,动作干脆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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