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之门(1/1)
我在伤怀的晨雾中行走,看不清路边的花朵,雾霭会一点点散去,心里依旧充满不舍。舍不得那些过去的日子,舍不得那些美好的回忆,舍不得相见欢,舍不得别离苦。舍不得的,我深藏记忆,反正人生最后不过是大梦一场。我只怕,有一天我不再舍不得这舍不得,于是忘记了世间还有这样的美好,还有那样的深情,还有彼时的癫狂,还有赴汤蹈火的无怨无悔。
当记忆如尘沙在罗盘中消失,当生命似原始忘记了思考,美好的景色为空气绽放,永恒的存在不过是一句笑谈。田尚在幽灵的船只上航行,看尽暗海诡谲生命。这里到处是漆黑的夜晚,自从登上鬼船,再也没有见过阳光。身体变得虚空,终有一天会化为那些幽灵,于是忘记遥远的地方尚有妻儿等待归去,忘记红尘王权富贵,人世锦绣繁华。于是成了大海中的一粒沙尘,于是献出了灵魂,于是变成永生的泡沫,在不死的幽灵船上,苦苦航行到地老天荒,地球毁灭,宇宙尽头。
似乎已经过了一万年,有一天,田尚正在和红衣的女子一同参加宴会的时候,大海忽然翻起了不寻常的波浪。绿色的海藻如同死亡的触手,忽然蔓浮在水面,交错交织,阻住了船只的航向。一只巨兽冲海而出,巨浪丈余,只是落在船上的时候,都化为空气。别忘了这是幽灵的船只。宴会依旧歌舞生平,没有鬼在乎死亡这种寻常的东西。生人勿近的气息不存在于幽冥的地府,那些只是美好的食物,对于死者都是来者不拒。
田尚认出那巨兽就是那日掀翻了自己船的巨兽。那巨兽似乎是追着自己来了。但是,为什么不害再怕?是因为自己误入了鬼魂的群落?
巨兽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叫,海藻交织爬上了幽灵的船只,巨兽吐出了白色的泡沫,恶心的味道刺鼻冲天。红衣女子的表情开始狰狞,她吐出了自己口中的珍珠。明珠出口,红衣女子变成了僵尸的模样,她的指甲尖利,只轻轻一挥就割断了绿色的水藻,巨兽被割伤了触手。海面殷红,巨兽潜到海里,消失不见了。
宴会依然在进行,仿佛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鬼魂们载歌载舞。红衣女子将珍珠放入口中,对田尚露出笑容。那是学习来的笑容,是不明白笑容含义的笑容。海面的殷红在田尚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同红衣女子躺在一张大的床上,他的眼睛徒然无神的睁着,他似乎想起了自己来时的模样,逐渐想起此行的目的了。红衣女子忽然坐了起来,恢复了僵尸模样。田尚被吓得不轻,一身冷汗以为心事被看穿。此时他听到了惊心动魄的声响。
一切幻觉都消失了,他们只是在残破的船舱,没有床和所有饰品,没有歌舞宴会和宾朋满座。冷风习习,海面上群鬼狰狞。红衣女子朝海面咆哮大吼,那是人类无法听懂的语言。但是田尚已经明白了些许鬼语,他们遇到了敌人。那些鬼怪满含杀气,要将这无休止航行的幽冥只船拉回真正的地狱。
红衣女子无法战胜群鬼,那黑压压一片厉鬼踩着浪拿着茅叉冲将过来,丝毫没有手下留情的意思。红衣女子带着田尚,一头扎进了海底。
万丈深海,漆黑无比,阴冥之气,只增无减。厉鬼拉扯着,海水变成丝丝缕缕,眼看着红衣女子就要被拉成一条丝了,眼看那丝就要断了,她痛苦的尖声厉叫,那就是鬼哭的声音吧。田尚依旧和女鬼拉着,此刻的田尚已经没有了恐惧,他的思路开始变得清晰,那似乎一万年的鬼船光阴消磨掉的意志和记忆,在眼前的突变中恢复了过来。不是求生的欲望,而是勇敢的本能。他拉着女鬼,不管她是不是会被拉断,他必须拉着女鬼,女鬼不能被拘走,因为如果没有她的鬼气,一个人在海底必死无疑。哪怕是半截死鬼,他也要拉着。他拉着她狂奔,跺进了岩石的缝隙,她已经虚脱,消失了鬼型,长条的身子弹回又成了僵尸的样子。田尚对于岩石缝能躲过鬼这件事并没有信心,他将她放在里头,自己趴在石头缝口的位置。那群鬼狰狞着呼啸而过,竟然没有发现他们。是他身上活人的气息,盖过了她身上死者的味道。他瘫软在石岩里,喘着气,喘着太快呛了一口水,只得去拉那红衣女的手,得到些许鬼气才能在这暗海之底自由的呼吸。
喘息的档口,水花忽然再次大作,他们本以为是群鬼又回来了,仔细看却是巨兽再次出现。这一次离得这样的近,田尚清晰的看到了巨兽的眼睛,那熟悉的眼睛,田尚搜索着记忆,过去的一切开始清晰,聆风长老的眼睛里闪耀着泪水也闪耀着光华。是聆风长老。那一日他们航行的大船遇到暗流,船只断裂,为了求生聆风化作海兽。
变作巨兽的聆风长老身体受伤且不能开口说话,虚脱的红衣女鬼身体僵直,神智不清。田尚抬头看看头顶墨一样的海水,游出水面就等于登天。即便游出水面,面对这无边暗海,也一样无所适从。田尚一手拉着女鬼,踏浪而出。他还活着,不但活着,而且大脑清楚,他很高兴。他相信茫茫暗海,自有归途。
据说生命起源于海洋,人类却已经无法再次返回家乡。那曼妙的海洋深处的感觉,一定会给人以力量。在大海中遨游,感到丰盈的海水冲击着身体,在缓慢的游弋中得到放松和舒缓,这就是海洋。他们看到了一扇大门。在这扇门之前,他们必须停住脚步,那是冥府的地狱之门。
转身已经来不及了,大门缓缓打开,一团漆黑的漩涡翻卷着,涌过来裹挟住了他们。大海褪去了,大门打开了,他们误入了地狱。
忘不掉并非不好的事情,因为一切都会过去,证明那些过往存在的,只有我们的记忆。就算是照片和视频,那也只是因为勾起了我们的记忆才有价值。倘或已经遗忘了,那些生硬的图像中是不是我们根本就没有意义。所以,更多的时候我们害怕的不是忘不掉的,而且忘记了。忘记了,无论痛苦的还是甜蜜的就都不存在了,忘记了,我们就没有了过去。我好害怕忘记你,忘记那些美好的日子,还以为人生不过如此。田尚感到的恐惧,不是来自地狱的阴冥而是来自地狱的遗忘,海水一叠叠重打过来,就好像一波的海水就会带走一波的记忆。
他紧紧的拉着女鬼的手,就好像将手深刻进了岩石。他想起了那一年,就在离安的街头,那个早上,他笈着鞋,披着衬衫,叼着烟头,朦胧着睡眼,他刚从相好的家楼上下来,去买煎饼。卖煎饼的是一对父子。男孩十几岁不上学天天跟着父亲出摊卖煎饼。男孩将面摊开抹平将鸡蛋打上去,随着那金灿灿的黄色在面上盛开,诱人的香味也飘散开来。父亲开始停下活看儿子,男孩小心翼翼的翘起煎饼的一角,然后将煎饼整个掀起在空中一甩翻了个面,当煎饼稳稳的落回锅上的时候,田尚看见了父亲眼中隐含的笑意。这个镜头牢牢的刻进了田尚的脑海,在这阴冥地狱之中再次浮现。
田尚的眼中也浮出了同样的笑意,他明白,那就是他的人间。父亲隐含的一笑已经代表了所有的人间。那笑是人间的爱,父亲对儿子的深情,那是在心里盛开的花从眼中流出的香。那笑是人间的艰难,煎饼摊谋不来富贵,起早贪黑只赚的生存,芸芸众生平凡大众,无不是为生活奔忙劳碌,殚精竭虑。那笑是未来和希望,翻面是摊煎饼中最难的部分,学会了一技之长在今后的人生路上便有了谋生技能,父亲的眼中看到了希望。那一笑就是人间的所有了,爱与艰难,和永恒的不灭的希望之光。叠叠海水消不尽人间记忆,红尘路有辛苦艰难,有泪水苦涩,但是什么都抵不过它的好。岁月从不蒙尘,人间遍生恩爱,奇迹不曾离开。
(此处方解,什么是“人间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田尚游过黑暗的海域,终于看到了鬼差。
女鬼是鬼,在此时慢慢清醒,身体依旧僵直,仍死死拉着田尚的手。女鬼处在恐惧中。聆风长老变作的海兽此刻已经成了真正的海兽,地狱的海水已经叠尽了他人间的所有记忆,此刻就是以前,就是以后,他认为自己就是一只海兽,生于海底也将死于海底的海兽。
头戴鬼帽的鬼差,闪着鬼火一样的眼睛,露出阴森的牙齿,发出嘶哑的声音。那是高级的鬼们才会的人类语言,“你是谁,为什么穿过地狱之门还能保留自己的记忆?”另一个鬼差翻着书薄,说,“他就是前一段时间从奈何桥逃走的那一个。”
两个鬼差开始仔细端详田尚,然后露出了诡异的笑,他们拿出了他们手里最厉害的锁魂武器,将田尚牢牢绑住。田尚和女鬼的手断开了,女鬼发出了阴惨的号角。在地府里,田尚发现他不需要再拽着女鬼的手。女鬼被锁入了阴间的监狱-锁魂瓶。聆风变作的海兽被圈养进了海兽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