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世:再忆往惜(2/2)
浅遥寄坐在临水的窗子前,一下一下的撩着池里的清水,只感觉触手冰冷,凉沁入骨。
牧流一那双狭长的凤目再一次回**在眼前,还有男人阴沉的目光,略白的脸孔,鲜红的嘴唇……
还有他临走时最后的那句话。
是啊,别乱跑,别乱跑,她怎么能算是乱跑呢,她只是找兄长而已,她有自己的事要做,而他,也有自己的家啊。
算今日精神不错,明天应该就可以走了,在宫里住着,难免有些不便,况且今日还见到了幽都的长韵郡主,就算扶风寒弑不怕,自己也不该再为他惹麻烦。
毕竟自己是幽都通缉的要犯,寒弑这样公开护着自己,总是不好。
浅遥寄这样想着,她就渐渐睡去。
临睡前仍旧想起寒弑的那句话,牧流一发火了,估计也有自己的原因,自己这次离开,算不算又骗了他一次呢?
应该不算吧。
浅遥寄翻了个身,他们本来就是敌对的关系的。
牧流一的脾气向来都很大!
浅遥寄这样想着,他也许就是不甘心被热摆了一道,所以回去报复了。
一定是这样的……
浅遥寄是被醉人的香气扰醒的。
星子寥落,月光如水银泄地,穿过镂空的窗子柔柔的洒了进来,落在凉榻之上,好似盛开了大片雪白的梨花。
浅遥寄穿了一身珍珠色的内室软裙,满头乌发散在榻上,轻皱素眉,缓缓的睁开眼睛,只见窗外水光粼粼,映照着柔和的月色,越发显得飘逸出尘,倩影寥落。
睡得多了,夜里反而走了困。
浅遥寄坐起身来,也没惊动外面的侍女,走到窗前,轻轻掀开一角窗子。
见窗前一株山茶花开的正盛,花枝斜出,如丹如霞,好似大片胭脂醉染,在冷寂的夜风中轻轻摇曳,幽香袭人,扑面而来,花瓣轻簇,伸出手指轻轻一碰,就有丹红色的轻絮落下,洒在宽大的袍袖之间。
清池之上,有人泛舟轻摇,箫声瑟瑟,悠然好似空谷幽山,催人入眠。
一时间,几年的辛劳好似不翼而飞,浅遥寄临窗而立,乍若闯入仙界的顽童,不知今夕是何夕。
她不想惊动外面的侍女,提起裙摆,镶着珍珠的软底绣鞋轻轻一踏,就踩在高高的树枝之上,轻巧的翻越,沿着刚刚建起的水车,顺着二楼就落了下去,身体一转,稳稳的落在了地上。
山茶的土还是新添的,显然是刚刚从别处移来,想起之前在街上所见,寒弑笑言要将那株花树移进宫来,没想到他却当真记下了。
浅遥寄不知为何,心底微微一动,转头不再多看,仿若生怕惊起心底何种涟漪一般。
已是夏末,夜间不复白日的暑意,初有微凉。
浅遥寄提着裙摆,穿着不甚合脚的宫廷绣鞋,缓步走在清池周遭的乌木桥上,池上清风徐徐,吹得她的裙摆沙沙作响。
天际空旷,星子稀疏,云遮雾掩之下,一弯月牙幽幽的在殿宇中穿梭行走,光影晕晕,洒地潇白,好似破冰处的一汪清水。
四处花香四溢,大朵的白红浅粉交织在一处,重叠细密,笼罩在一片悠然的银色之中。
浅遥寄的神态很安详,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安静的心态了,夜风吹拂在她的脸上,一切好似睡梦中的幻境一般。
正走着,一只锦鲤突然跃起,砰的一声砸乱了一池春水,涟漪幽幽,却更显静谧。
眼看四周清寂无人,浅遥寄索性坐在木桥之上,手扶着乌木栏杆,望着湖面上的浅浅波纹,将头轻轻的抵在原木的年轮之上。
有多久,没有这样安静了。
几日的枫华之行,好似洗涤掉了她身上所有的戾气和疲倦,这幽然的山水,满园的夏花,婉转的飞檐与斗拱,无不显示出江南烟雨的风韵和清和。
浅遥寄终于可以长舒一口气,然后告诉自己,这里不是雪域,不是幽都,远离杀戮,没有追杀,她暂时安全了,可以稍微的,稍微的,深吸一口气了。
几年了,就算她嘴上不说,再算她再过坚强,终于,还是有些疲惫了。
不知道雪域的风,是否也和这里一样温暖?
一想到这里,她突然轻笑了。
怎么会呢?雪域终年积雪,寒风凌厉,只有回回山一代有青草山谷,可以放马驰骋。
听兄长说,回回山上有雪域的仙女,是保卫雪域子民的女神,她终生站立在最冷的山巅之上,凝望着大地的星图,以博大无谓的眼睛注视着下界的芸芸众生,和上天争夺着阳光和暖日,为她的子民争取着存活的希望。
雪域,就连雪域的神都是慈母般的斗士,雪域的每一寸土地上都是百姓们抗击天灾和兵乱屠刀的血泪,那是一个在白骨下重生的民族。
每一朵花的根部,都有保卫的骨血,每一缕清风之中,都有为了自由而献出生命的精魂。
那就是雪域,从未低头屈服的土地。
浅遥寄从未亲眼见过那片长满了高草的雪域,她只是听别人反复的一遍遍的说起,在那些黑暗的、难挨的、猪狗不如的日子里,谈论雪域,谈论那里的雪山和草原,就是她和兄长最大的乐趣。
他们畅想着成群的野马和奔涌的长河,就好似在冰冷的冬夜中看到了巨大的希望。
没有经历过的人,是无法体会他们相依为命的情感的。
对于,牧思忧的这种复杂的感情,早已冲破了单纯的男女之爱,而变成骨血,变成身体的一部分。
很多时候,浅遥寄都没有时间去思考一些女儿家的事情,她这短暂的一生,似乎一直是在为她奔跑。
在战斗,在处心积虑的谋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