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争,当皇帝!(2/2)
“我就看看。”
“就看一眼。”
陆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可看着武曌那双眼睛,她终究还是松开了手。
武曌转过身,朝那酒馆走去。
脚步很轻,却很稳。
正当她要训斥酒楼里的几人时,武曌抬眼一看,忽的愣在那里。
许夜不知何时,拦在了她的前面。
“许公子……你……”
武曌张了张嘴,想要问为什么拦住她,可话到嘴边,却被许夜那轻轻的一句话堵了回去。
“你是想以什么身份,来训斥他们?”
许夜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那双眼睛落在她脸上,平静如水,没有任何波澜。
武曌的脑海里,第一个念头自然而然地冒了出来。
当然是公主。
她是大周五公主,是父皇最宠爱的女儿。那些人当街讨论杀人,漠视大周律法,她身为皇室中人,如何能坐视不理?
可这个念头刚刚闪过,就被她自己生生掐灭了。
她愣在那里,嘴唇微微张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是啊。
她该以什么身份,去质问这几个人?
以公主的身份?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衣裳。
寻常的素色衣裙,质料普通,样式简单,是蓝凤鸾从成衣铺子里随手挑的。
头上没有珠翠,手上没有玉镯,浑身上下找不出半点值钱的首饰。
这样的打扮,站在人群里,和那些寻常的市井妇人有什么区别?
她若是走进去,对那些人说“我是大周五公主”,他们会信吗?
恐怕只会惹来一阵哄笑。
说不定还会有人以为她是个疯子,是个想攀附权贵的痴心妄想之人。
武曌的喉咙动了动,将那已经涌到嘴边的话,一点一点地咽了回去。
那滋味,又苦又涩。
她站在那里,看着许夜那张平静的脸,看着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有尴尬,有沮丧,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清醒。
她一直以为自己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公主,可以俯视众生,可以仗义执言,可以维护王朝的律法与尊严。
可许夜这一句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将她浇得透心凉。
她不再是那个公主了。
至少现在不是。
她现在只是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寻常女子,一个被人追杀的逃亡之人。
她若走进去,那些人不会对她下跪,不会对她行礼,不会听她训斥。
他们只会把她当成一个多管闲事的疯女人,说不定还会恼羞成怒,对她动手。
而她,身边虽有许夜,可总不能事事都靠他。
武曌垂下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许夜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挡在她身前,将她和那家酒馆隔开。
酒馆里,那些大嗓门的声音还在继续。
“十两就十两!成交!来来来,喝酒喝酒,预祝你马到成功。”
“好说好说!那人的底细你再给我讲讲,住在哪儿,平时什么时候出门,有没有什么帮手。”
“放心,我都打听清楚了,就一个孤老头子,无儿无女,死了都没人收尸。”
笑声,碰杯声,粗野的起哄声,混杂在一起,从那半敞的木门里飘出来,在暮色中回荡。
武曌听着那些声音,脸上的神情越来越复杂。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可笑。
一个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逃亡公主,居然还想去管别人的闲事?
蓝凤鸾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拉了拉她的衣袖,小声道:
“公主,咱们……咱们还是回去吧?这些人……这些人和咱们没关系……”
陆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武曌,等待她的决定。
许夜依旧站在那里,没有催促,也没有劝说。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着她自己想明白。
武曌站在那里,许久,许久。
终于,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轻,却仿佛将方才那满腔的意气,全都吐了出来。
她抬起头,看着许夜,声音有些干涩:
“公子说得对。”
“是我想岔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向那家酒馆,看着那昏黄的灯光里影影绰绰的人影,声音更低了:
“我……没有那个资格。”
许夜看着她,那双平静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淡淡的波动。
那波动很轻,很浅,却仿佛带着某种说不出的意味。
“不是没有资格。”
他的声音依旧很轻,很淡。
“是时候未到。”
武曌愣住了。
她看着许夜,看着那张年轻的、仿佛永远不会有任何表情的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了。
时候未到……
他在告诉她,现在不是时候,但总有一天,会是的?
她张了张嘴,想要问什么,可许夜已经转过身,朝着客栈的方向走去。
他的声音从前面飘来,淡淡的:
“走吧。”
武曌站在那里,看着那道墨色的背影,在暮色中渐渐远去。
许久。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跟了上去。
身后,那家酒馆里的喧闹声,依旧在继续。
武曌走在许夜身侧,脚步有些沉重。
方才那酒馆里的声音,还在她耳边回荡。
那粗野的讨价还价,那肆无忌惮的笑声,那仿佛杀人如杀鸡般的轻描淡写,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她自小在皇城长大,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治国策。
在她心里,这天下是有秩序的,是有律法的,是有王道的。
那些作奸犯科之人,那些漠视法纪之徒,自有官府缉拿,自有律法惩治。
可今日她才知道,原来就在天子脚下,就在这座离皇城不过几百里的城池里,竟有人敢当街讨论杀人,竟敢如此肆无忌惮地漠视律法。
而她,堂堂大周五公主,却只能站在门外,连进去质问的资格都没有。
她低着头,闷闷地走着,一句话也不说。
就在这时。
“这邗中城,也算是天子脚下了。”
一道声音传来,似柔似刚,不轻不重,却如同一缕清风,吹进她烦乱的心里,让她整个人都为之一振。
武曌猛地抬起头,看向身侧的许夜。
许夜没有看她,只是静静地走着,目光落在前方的街道上。
暮色渐浓,街边的店铺陆续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洒在他脸上,将那张年轻的面孔映得半明半暗。
“尚且有此种事发生,”
他继续说,声音依旧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那这天底下,类似之事,又何其之多?”
武曌的脚步微微一顿。
许夜的话,如同一块石头,投入她心中那片烦乱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是啊。
这邗中城,离皇城不过几百里,算是天子脚下,尚且如此。
那更远的地方呢?
那些她从未去过、从未见过的边远州县呢?
那些官府管不到、律法顾不上的穷乡僻壤呢?
那里,又该是怎样的一番景象?
武曌咬了咬下唇,沉默了。
许夜依旧没有看她,只是继续往前走。
“你就算想管,”
他的声音从前面飘来,依旧淡淡的:
“又能管得过来吗?”
武曌的脚步彻底停了下来。
她站在那里,望着许夜的背影,望着那道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静的墨色身影,久久无言。
她管不过来。
她知道。
就算她是公主,就算她有三头六臂,就算她不吃不睡,日日夜夜奔波,也管不过来这天下所有的不公,所有的黑暗,所有的罪恶。
可是。
“可是……”
她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涩,有些低沉,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执拗:
“总不能任由这些事发生罢?”
她顿了顿,抬起头,望着那片被暮色染成深蓝的天空,望着那即将升起的第一颗寒星,声音更沉了几分:
“如此下去……”
“国不将国。”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慢,很重,像是从心底深处挖出来的。
许夜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她。
片刻后,他的声音响起,依旧淡淡的:
“这些事,是君王该关心的事。”
武曌一愣,目光落在他背上,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许夜微微侧过头,那张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平静。
“若是要管,就只能干一件事。”
武曌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隐隐约约猜到了他要说什么。
可那个答案太过沉重,太过遥远,沉重到她这些日子一直刻意不去想,遥远到她宁愿把自己当成一个单纯的逃亡之人。
许夜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双眼睛依旧平静如水,可那平静之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静静燃烧。
他就那样看着她,一字一句,缓缓开口:
“争——”
“当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