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拦路(2/2)
房间里,只剩下乔无尽一人。
他坐在那里,望着窗外那片终于放晴的天空,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褪去。
那双眼睛里,满是复杂的光芒,有恐惧,有愧疚,有期盼,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决绝。
他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剩下的,就只能看那个年轻人了。
……
商城。
城门高大。
两扇朱漆铜钉的巨门洞开着,门洞深达数丈,如同巨兽张开的咽喉。
城门之上,是巍峨的城楼,三层飞檐,雕梁画栋,檐角悬挂着铜铃,在风中发出清脆的响声。
城楼上,“商城”两个大字以金漆书写,笔力遒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城墙以巨大的青石垒砌而成,高逾十丈,巍峨耸立,将整座城池环抱其中。
墙体上满是风雨侵蚀的痕迹,青苔斑驳,裂缝纵横,透着岁月的厚重。
每隔数十步便有一座敌楼,旌旗招展,身着铁甲的禁军士兵手持长戈,目光如鹰,俯瞰着城下的一切。
城门洞下,进出的行人密集如织。
挑着担子的货郎,背着包袱的旅人,牵着孩童的妇人,骑着毛驴的商贾,三五成群的江湖客,各色人等,形形色色,在城门洞下汇成一股川流不息的人潮。
守城的兵卒站在两侧,目光警惕地扫过每一个人,偶尔拦住一个可疑之人,盘问几句,搜检一番,又放行过去。
城外,官道上还有络绎不绝的人流正朝着城门涌来。
有赶着马车的富户,有徒步行走的穷汉,有骑马佩剑的武人,有摇着折扇的书生。
车轮辚辚,马蹄嘚嘚,人声嘈杂,交织成一片喧嚣。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汗味,马粪味,路边小摊飘来的炊饼香,还有远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脂粉气。
这些气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商城的味道。
城门口,一个卖茶水的摊子支在路边,几张破旧的桌椅,几个粗瓷大碗,一个佝偻着背的老汉正忙着给客人倒水。
旁边蹲着几个等活的脚夫,抽着旱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更远处,有孩童在追逐嬉戏,有妇人在叫卖针线,有乞丐在低声乞讨,有穿着官服的差役在巡逻。
这座帝国的心脏,此刻正以它一贯的方式,喧嚣着,沸腾着,运转着。
阳光洒在城楼上,洒在那两个金漆大字上,洒在这川流不息的人群里,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
远处的官道上。
一辆马车正缓缓驶来。
许夜一到城门口,马车便被拦了下来。
一个身着皂衣的守城小隶走上前来,手里握着一根长矛,目光警惕地扫过马车,而后板着脸,公事公办地喝道:
“站住!出示凭证!”
许夜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什么凭证?”
那小隶见他这副模样,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他上下打量了许夜一番。
一袭墨色素衣,面容年轻,气质淡然,看着不像是寻常百姓,可也看不出什么了不得的来头。
他又看了看马车上的几人,这才道:
“入城的凭证!没有凭证,不得入城!”
许夜摇了摇头:
“没有。”
那小隶的脸色顿时变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将手中的长矛往前一指,厉声喝道:
“没有凭证还想进城?来人!把这几个人给我围起来!”
话音落下,呼啦啦一群守城士兵涌了上来,将马车团团围住。
长矛林立,刀剑出鞘,一个个虎视眈眈,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动手。
陆芝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蓝凤鸾紧张地抓住武曌的胳膊,武曌的眉头微微皱起,却依旧保持着那份从容。
只有许夜,依旧坐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就在这时。
一辆马车从旁边缓缓驶过,大摇大摆地进了城门。那马车装饰华丽,拉车的马匹膘肥体壮,一看便知是有钱人家的座驾。
车帘垂着,看不清里面坐着什么人,可那气派,分明不是寻常百姓。
而那小隶,只是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蓝凤鸾眼尖,一眼就瞧见了这一幕。
她当即指着那辆已经进城的马车,大声质问道:
“他们呢?他们也没有出示凭证,为什么能进去?”
那小隶闻言,回过头来,看了一眼那辆远去的马车,又看了看蓝凤鸾,嘴角忽然浮现出一抹冷笑。
那笑容里,满是讥讽与不屑。
“你们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他慢悠悠地走到蓝凤鸾面前,用手中的长矛敲了敲地面,发出“咚咚”的声响。
“人家可是给了银子的。”
他顿了顿,目光在几人身上扫过,那目光里满是审视与轻蔑:
“你以为能跟你们一样?”
蓝凤鸾的脸色顿时涨得通红,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那小隶见她这副模样,笑得更加得意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挥了挥手,让那些围着的士兵散开些许,然后看着许夜,慢条斯理道:
“想进去?可以啊。”
他伸出一只手,拇指和食指轻轻捻了捻,那动作,再明显不过。
“乖乖交些银两,不就进去了吗?”
他说着,脸上的笑容愈发嚣张,仿佛已经吃定了这几个人。
许夜看着他,那双眼睛里依旧平静如水。
他没有说话。
只是那平静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微微涌动。
这时候,武曌站了出来。
她从许夜身后走出,脚步很轻,却很稳。
那张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只有一种压抑许久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愤怒。
她穿着一身寻常的素色衣裙,料子普通,样式简单,没有任何珠翠点缀。
一头青丝也只是简单地绾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固定。
那模样,和这城门口来来往往的寻常妇人,并无太大区别,可那双眼睛里,却有一种与这身衣着极不相称的光芒。
那是久居高位之人,才有的光芒。
武曌走到那小隶面前,目光直视着他,一字一句道:
“你们这样做,难道就不怕别人告你们状?”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威严。
那是刻入骨髓的皇室气度,是十多年深宫生活养成的从容与笃定。
可那小隶听了,先是一愣。
随即。
“哈哈哈哈!”
他仰头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要出来。
周围的守卫们也跟着笑起来,那笑声此起彼伏,满是嘲讽与不屑。
“告状?”
小隶笑罢,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看着武曌,那目光里满是戏谑:
“我还就不怕你们去告状!”
他往前走了一步,凑近武曌,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
“想告状?可以啊。”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愈发嚣张:
“那也得你们先走得出来再说!”
武曌的眉头微微皱起:
“你什么意思?”
小隶退后一步,大手一挥,厉声喝道:
“给我上!将这群身份不明的人,给我抓起来!押入诏狱,好好审问!”
“是!”
那群守卫齐声应和,一个个摩拳擦掌,步步紧逼而来。
长矛如林,刀剑出鞘,寒光闪闪,将马车围得水泄不通。
蓝凤鸾吓得浑身发抖,紧紧抓住陆芝的胳膊。
陆芝的手已经按在剑柄上,只等许夜一声令下便要动手。
许夜依旧坐在马车里,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眼睛,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那些守卫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五步。
四步。
三步。
就在那为首的长矛,即将触及武曌衣襟的瞬间。
“大胆!”
一声厉喝,如同惊雷炸响!
武曌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怒火熊熊。
“我乃大周五公主!”
她的声音尖锐而高昂,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威严,穿透了这城门口所有的喧嚣,震得那些守卫齐齐一愣!
“尔等怎敢放肆!”
话音落下。
城门内外,一片死寂。
那些守卫僵在原地,手中的长矛悬在半空,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有惊愕,有茫然,还有一丝说不出的恐惧。
那小隶的笑容,彻底凝固在脸上。
过了好一会儿,那小隶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愣愣地看着武曌,看着那张因愤怒而微微泛红的脸,看着那双燃烧着怒火的、分明不是寻常人该有的眼睛。
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无数个念头飞快地闪过。
五公主?
那个传闻中住进武德殿的五公主?
那个被圣上破例允许参与国政的五公主?
就眼前这个穿着粗布衣裳、头上连根像样的簪子都没有的女人?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随即,他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他猛地仰头大笑起来,那笑声尖锐而刺耳,在这城门口回荡,惊得旁边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
“你是五公主?”
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那群同样愣住的守卫们,指着武曌,大笑道:
“你们听见没有?她说她是五公主!”
那群守卫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反应。
有几个胆子大的,也跟着笑了起来,虽然笑得有些勉强,可到底是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