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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雏凤清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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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第一个留洋回来的进士。你心里有两套东西:一套中国的,一套西洋的。这两套东西在你心里打架,我知道。但别让它们打死你——让它们……生出第三套东西。一套既不是中国,也不是西洋,是属于将来的东西。”

说完,他坐回主位,端起茶盏。

茶彻底凉透了。

但他一口喝干。

“曾公,”薛福成忽然起身,深深一躬,“晚辈……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明白您为什么在金陵刻书。”薛福成抬起头,眼中闪着光,“刻《海国图志》,是告诉中国人,世界有多大。刻《几何原本》,是告诉中国人,洋人的学问有多深。刻《船山遗书》……”

他顿了顿:

“是告诉中国人,我们自己的根……在哪里。”

曾国藩笑了。

这是几个月来,他第一次真心笑。

“你比我想的聪明。”他说。

然后,他看向窗外,念了一句诗:

“桐花万里丹山路……”

三人静听。

月光更亮了,竹影更清了。

“雏凤清于老凤声。”

话音落,艺篁馆里,有风起。

不是自然的风,是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带着竹根清气的风。风吹动竹帘,吹动茶烟,吹动年轻人额前的碎发。

也吹动曾国藩背上的鳞片。

那些鳞片在风中微微张开,像在呼吸,像在……倾听。

倾听这万里丹山路上,即将响起的、清越的、属于新一代的鸣声。

夜深了。

年轻人告辞离去。

曾国藩独自留在艺篁馆,没有点灯,就着月光,看着墙上挂的一幅画——是他年轻时画的《湘江夜泊图》。画上,一叶孤舟,泊在江心,舟上有个书生,正仰头看天。

天上,没有星月。

只有一片茫茫的、无尽的墨色。

“桐花万里丹山路……”他又念了一遍这句诗。

然后,低声补了后半句,不是原诗,是他自己编的:

“老凤将死,雏凤当鸣。”

话音落,体内的螭魂,猛地一震。

不是因为诗意,是因为它感觉到了——这片土地,正在发生某种变化。不是改朝换代的变化,是更深层的、属于文明根脉的变化。

那些年轻人,就是变化的种子。

而曾国藩自己……

他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暗金色的鳞片已经爬满了脖颈,眉心的竖瞳完全睁开,嘴角的纹路深得像刀刻。镜中的人,三分像曾国藩,七分像……别的什么东西。

“我护不住这片土地了。”他对镜中的怪物说,“但总有人……能护住。”

怪物在镜中,咧开嘴,露出一个非人的笑。

仿佛在说:“你护不住,是因为你太像‘人’。等你完全变成我……就能护住了。”

“不。”曾国藩摇头,“变成你,我就不是‘护’,是‘吞’了。”

他转身,不再看镜中的自己。

而是看向窗外,看向那些年轻人离去的方向。

月光下,竹影婆娑。

仿佛有清越的凤鸣,从万里之外传来,穿过千山万水,穿过沉沉夜幕,抵达这座即将倾覆的老宅。

抵达他这个即将彻底变成怪物的……老凤耳中。

“也好。”他喃喃自语。

然后吹灭最后一根蜡烛。

艺篁馆陷入黑暗。

只有背上的鳞片,在黑暗中,泛着幽微的、暗金色的光。

像最后的余烬。

在为即将到来的、清越的鸣声……

让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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