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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苦甜怪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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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某一方赢了。

是……和解了。

像两条厮杀的巨蟒,突然同时松口,各自退后一步,冷冷地对视。

曾国藩瘫在床上,大口喘气。

汗水把里衣全浸透了,冰冷地贴在身上。背上的鳞片缓缓平复,缩回皮肤下,但那种坚硬、冰凉的触感还在。眉心的竖瞳闭上了,可闭上的瞬间,他“看见”了一些东西——

不是用眼睛,是某种更深层的感知。

他看见自己的这具身体,像一座古老的庙宇。庙里供奉着两尊神:一尊是穿着儒袍、手捧书卷的“曾国藩”;一尊是盘绕在梁上、暗金色鳞片覆盖的“螭”。两尊神互相对视,谁也不跪谁,但谁也灭不了谁。

它们将在这座庙里,共存下去。

直到庙塌的那一天。

天快亮了。

窗纸透进灰白的光。

曾国藩挣扎着下床,走到铜镜前。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但眼神……很奇怪。

不是疲惫,不是疯狂,也不是绝望。

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苦甜参半的平静。

苦,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回不到那个纯粹的、相信圣贤书能救天下的农家子,回不到那个以为刀剑能斩尽世间不平的湘军统帅,回不到……任何一个简单的身份里。

他将永远活在这种撕裂中。

一半是人,一半是螭。

一半想救,一半想吞。

一半在泥泞的田埂上插秧,一半在血染的云端翻腾。

甜,却也是因为同样的理由——因为不用再选了。不用再伪装,不用再压抑,不用再问“我到底是谁”。他就是这一切。好的坏的,圣的魔的,人的非人的……全是他。

像一坛酿了六十年的酒。

有粮食的清香,也有时间的腐味。

有初酿时的清冽,也有陈放后的浑厚。

喝下去,先是苦,辣,呛得人流泪。

但回味里,却有一丝奇异的、让人上瘾的……甘。

“就这样吧。”

他对镜中的自己说。

镜中的人,也对他动了动嘴唇:

“就这样吧。”

声音重叠。

一半苍老嘶哑。

一半低沉如兽吟。

推开卧室门时,赵烈文等在外面,一脸担忧。

“大帅,您……”

“我做了个梦。”曾国藩打断他,声音很平静,“一个……很好的梦。”

“好梦?”赵烈文愣住。

“嗯。”曾国藩走到院中,仰头看天。

天已大亮,朝阳刚升,金色的光刺破云层,照在总督府的飞檐上,也照在他脸上。光很暖,但他感觉不到温度——因为皮肤下的鳞片,正在贪婪地吸收这些光里的“阳气”,转化成某种更冰凉、更霸道的力量。

可他不在乎了。

“烈文,”他忽然问,“你说,一个人,要是知道自己快死了,是该哭,还是该笑?”

赵烈文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我原来觉得,该哭。”曾国藩自顾自说,“哭这一生未竟的抱负,哭那些对不起的人,哭这身不由己的命运。”

他顿了顿:

“可现在我觉得……该笑。”

“为什么?”

“因为终于,不用再扛了。”曾国藩笑了,笑容很淡,但真实,“不用扛这江山,不用扛这骂名,不用扛体内这条……螭。”

他伸出手,接住一束阳光。

阳光在掌心停留了一瞬,然后被暗金色的鳞片吸收,消失不见。

像被他“吃”了。

“去准备吧。”他转身,对赵烈文说,“地宫之门,还有两天就开了。这次……我不压它了。”

赵烈文浑身一震:“大帅,您是说……”

“我说,”曾国藩看着东方,那里,地宫的方向,朝阳正从地平线上跃起,把天空染成血红色,“该了结了。”

“是它吞噬我。”

“还是我……驾驭它。”

他走回书房,背挺得很直。

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那影子很长,很怪——三分像人,七分像某种盘绕的、正在苏醒的古老存在。

而曾国藩自己,脸上那种苦甜参半的平静,始终没有褪去。

像终于尝透了人生的全部滋味。

然后,咽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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