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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湘妃竹泪(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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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个数字,都是一滴泪。

每一滴泪,都化成了鳞片上的一个刻痕。

他用这种方式,把自己的悲痛,刻在自己身上。

像湘妃竹,把泪洒在竹上,化成斑。

只是他的“斑”,没人看得懂。

除了他自己。

和体内那条……同样在哭的螭。

风大了。

竹叶沙沙声更响,像无数人在低声啜泣。

曾国藩靠着竹竿,闭上眼睛。

他能听见,竹身深处,传来细微的、像叹息一样的声音。那是竹子在“呼吸”——吸进阳光,吐出悲伤。千年前舜妃的泪,百年来无数人的悲,还有此刻他的痛……全在这些竹节里流转,发酵,变成某种更沉重、也更纯粹的东西。

像一坛封存了千年的苦酒。

他伸手,再次触摸竹斑。

这一次,不是“看”,是“听”。

听那些泪痕里的声音:

“夫君……你在哪里……”(娥皇的呼唤)

“爹爹……我饿……”(灾荒中孩童的哭嚎)

“曾剃头!你还我儿子命来——!”(阵亡将士家属的诅咒)

“大人……我冤枉啊……”(冤死囚犯的哀求)

千千万万个声音,汇成一片海,涌进他耳朵里,涌进他心里,涌进他体内那条螭魂的每一个鳞片缝隙里。

螭魂在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共情。

它本是无情的天地之灵,吞噬血食,壮大自身。可在这片土地上盘踞了三年,吞了太多血,太多泪,太多悲,竟也被“感染”了。

它也开始懂得悲伤。

开始明白,那些被它吞噬的,不是单纯的“养料”,是一个个活过、哭过、痛过的人。

“原来……”曾国藩睁开眼睛,眼中暗金色的光芒微微波动,“你也……会痛。”

螭魂在他体内,发出一声低沉的、像呜咽一样的共鸣。

像是在回答:“痛。”

然后,更奇异的事发生了。

背上的鳞片,开始一片一片,渗出暗金色的液体。液体顺着脊背往下流,滴在地上,滴在竹根上。

“嗤……”

竹根触到液体,像被烫到一样,微微收缩。

但随即,那些暗金色的液体,被竹子吸收了。

顺着竹根,往上爬,爬进竹身,爬进竹节,最后……爬进那些泪痕里。

舜妃的泪痕,原本是暗褐色的,像干涸的血。

现在,染上了一层暗金色的边缘。

像是泪里,掺了别的东西。

像是悲伤,有了另一种重量。

日落时分,郭家后生又来辞行。

他看见曾国藩还坐在竹下,背靠着竹竿,像是睡着了。但走近了,发现曾国藩睁着眼,正看着西沉的落日。

“伯父,”后生小声说,“晚辈……要回湖南了。”

“嗯。”曾国藩没动,“替我谢谢你父亲。这竹子……很好。”

后生看着那两竿竹,忽然“咦”了一声。

“这竹斑……好像变了?”

“变了?”

“颜色。”后生凑近看,“我记得来时,斑是暗褐色的。现在……好像有点发金?”

曾国藩笑了。

笑容很淡,淡得像即将消散的暮色。

“可能是……夕阳照的。”

后生抬头看看天,夕阳确实把整片天空染成了金色。他点点头,没再多问,躬身告辞。

脚步声远去。

院子里,又只剩下一人,两竹,还有漫天霞光。

曾国藩扶着竹竿,慢慢站起来。

腿有些麻,背上的鳞片摩擦着内衫,发出沙沙的声响。他低头,看着竹根处——那里,他滴下的暗金色液体,已经完全被竹子吸收了。

而竹身上的斑痕,在霞光下,泛着一种诡异的、暗金色的光泽。

像泪里,混了血。

像悲伤,有了温度。

“也好。”他对着竹子说,“我的泪,洒不到湘江,洒不到黄河,洒不到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

他顿了顿:

“就洒在你们身上吧。”

“等将来,我死了,你们还活着。等千百年后,也许还有人看到这些斑,会想:这竹子的泪,为什么是金色的?”

“也许他们会猜到。”

“也许……永远猜不到。”

他最后摸了摸竹身,转身回书房。

背影像一竿正在老去的竹。

挺拔,但布满看不见的裂痕。

而窗外,那两竿湘妃竹,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竹叶沙沙,像在哭。

竹斑暗金,像在记。

记一个不能哭的人,一生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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