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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他乡故旧(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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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您一点头,只要大帅不拦着,咱们就把黄袍给他披上!然后您就是亲王,我就是大将军,咱们这些弟兄,个个封侯拜相!何至于……何至于像今天这样?”

他指着自己破旧的棉袄,指着缺了三根手指的左手,指着这只瞎了的眼:

“我!胡老三!当年第一个爬上天京城墙的人!现在在酒楼说书,挣几个铜板买酒喝!”

又指着窗外,指着这座灰扑扑的太原城:

“您!曾九帅!平长毛第一功臣!现在被发配到这苦寒之地,当个有名无实的巡抚!”

他猛地一拍桌子,碗碟乱跳:

“还有大帅!他要是当了皇帝,现在会在天津被洋人欺负?会被百姓骂汉奸?会……”

话没说完,他“哇”地吐了。

不是吐酒,是吐血——暗红色的,粘稠的,带着泡沫。吐了一地,吐了一身。

然后,他瘫在椅子上,像个被抽空了气的皮囊,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曾国荃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胡老三吐血,看着那些血在地板上蔓延,看着这个曾经悍不畏死的哨官,现在像条老狗一样蜷缩着。

而他脑子里,全是那句话:

“当年要是真听了那些弟兄的话,把黄袍披在大帅身上……”

是啊,当年。

同治三年六月,天京城破。吉字营的将士杀红了眼,也赢红了眼。他们围在曾国藩的大帐外,跪了一片,喊:“请大帅登基!请九帅监国!”

黄袍是现成的——从天王府库房里找出来的,朱元璋后代郡王的袍服,绣着五爪金龙。只要曾国藩点头,只要他曾国荃不反对,那一刻,历史就会改写。

可曾国藩没点头。

他走出大帐,看着跪了满地的将士,只说了一句话:

“我曾国藩,生是大清的臣,死是大清的鬼。”

然后,他转身进帐,再没出来。

而曾国荃……他当时怎么想的?

他记得,自己手按在刀柄上,按了很久。血在烧,心在跳,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皇帝……王爷……天下……

但最后,他松开了刀柄。

因为大哥那句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心里所有的火。

“生是大清的臣,死是大清的鬼。”

现在,十二年过去了。

大哥在南京,背生鳞甲,目射金光,正在变成非人的怪物。自己在山西,守着这片苦寒之地,等着朝廷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刀。而胡老三这样的老弟兄,在酒楼说书,吐血等死。

如果当年……

如果当年真反了……

“哈……”

曾国荃笑了。

笑声很轻,但带着某种碎裂的质感。

他端起那个裂了缝的酒碗,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干。

酒很苦。

苦得像这十二年,每一个夜里,他反复咀嚼的……“如果”。

“九帅……”

胡老三缓过气来,独眼望着他,眼神清醒了一些,但也更悲凉了:

“我刚才……胡说的。您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曾国荃放下酒碗,“你醉了。”

“是,我醉了。”胡老三低下头,“我天天醉,不醉……活不下去。”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只有窗外细碎的雪,还在飘。

“周大彪。”曾国荃唤道。

“在。”

“送胡哨官去医馆。然后……”他顿了顿,“在城里给他找个差事。看守城门也好,管管仓库也罢——别让他再说书了。”

“是。”

“还有,”曾国荃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这些银子,给他安家。告诉他……是我曾国荃,对不起他们这些老弟兄。”

周大彪眼睛红了:“九帅,您……”

“去吧。”

人扶走了。

大堂里,又只剩下曾国荃一人。

他看着桌上那滩血,看了很久。

然后,他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太原城笼罩在暮色和细雪中。远处的鼓楼上,亮起了灯。更远处,是苍茫的太行山,像一道巨大的、沉默的屏障,隔断了江南,隔断了往事,也隔断了……所有“如果”的可能。

“大哥,”他对着南方,喃喃自语,“你说,咱们选错了吗?”

没有回答。

只有风雪呜咽。

像千万个战死的亡魂,在问同一个问题。

而答案,早就被血浸透,被时间掩埋,被这越来越冷的雪……

一点点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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