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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终局一弈(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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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

“因为您太想赢了。”康福指着棋盘,“您看,黑棋攻势虽猛,但后防空虚。白棋看似节节败退,实则处处埋伏。您再攻三步,我弃三子,然后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三处反击,黑棋必崩。”

曾国藩顺着他的手指看。

果然。

他太专注于进攻,忘了防守。太想证明什么,忘了棋局的根本是平衡。就像这二十年,他太想平定天下,太想做中兴名臣,太想……控制一切。

结果呢?

体内那条螭,控制不住。

天下苍生,救不过来。

连身边这个跟了二十一年的人,都护不周全。

“所以,”他喃喃道,“我输了?”

“还没。”康福说,“现在退,还来得及。弃掉这几子,巩固后方,还能和棋。”

曾国藩看着棋盘。

又看看康福。

烛光里,这个独臂的男人,脸上那道疤红得刺眼。四十岁了,鬓角已经有了白发。左手没了,胸口还有一道疤。这辈子,除了跟着他厮杀,什么都没得到。

连个家都没有。

“康福,”曾国藩忽然说,“东梁山……还好吗?”

康福浑身一震。

“大人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事,比你想象的多。”曾国藩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陈玉堂,太平军旧部,师帅。你们结拜了,是不是?”

康福站起来,又跪下。

“大人,我……”

“起来。”曾国藩伸手扶他——用那只颤抖的手,“我不怪你。反而……替你高兴。”

康福抬头,眼睛里全是震惊。

“人这一辈子,”曾国藩看着窗外的大雨,声音很轻,“总要有个去处。战场不是去处,官场不是去处,连这总督衙门……也不是去处。东梁山是去处,陈玉堂是去处。你找到了,很好。”

他顿了顿:

“比我强。”

康福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下来。

这个刀砍在身上不吭一声的汉子,跪在地上,肩膀抽动,哭得像孩子。二十一年的委屈,二十一年的血,二十一年的隐忍,在这一刻,全化成了泪。

曾国藩没劝。

就让他哭。

哭完了,康福擦干眼泪,重新坐下。眼睛红着,但眼神清澈了。

“大人,”他说,“该您落子了。”

曾国藩看着棋盘。

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康福终生难忘的动作——他伸出手,把棋盘上的黑子,一颗,一颗,捡起来,放回棋罐。

不是认输。

是……不下了。

“康福,”他说,“人算不如天算,棋力终有尽时。”

他放下最后一颗棋子,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独臂的汉子,这个替他挡过刀、流过血、守了二十一年夜的人,一字一句地说:

“这些年来,辛苦你了。”

声音很轻。

轻得像叹息。

但康福听懂了。

这不是一句客气话,是告别——是一个老人,对另一个老人,对一段二十一年的生死相伴,对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最深沉的感激,和最郑重的告别。

他站起来,深深一揖。

什么也没说。

因为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曾国藩也站起来,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个小木匣,递给康福:“这个,给你。”

康福打开。

里面是两张地契——东梁山五十亩竹林,和山下一处小院。还有一张银票,五百两。

“大人,这……”

“收着。”曾国藩摆摆手,“竹林给你和陈玉堂,院子……给你将来成家用。虽然晚了点,但总比没有强。”

“可大人您……”

“我用不着了。”曾国藩走到窗前,推开窗。

雨已经小了,成了绵绵的细雨。天边露出一丝鱼肚白,快亮了。

“明天,”他说,“你就走吧。去东梁山,和陈玉堂一起,种竹,喝茶,下棋……好好活。”

“那大人身边……”

“我有周升。”曾国藩回头,笑了,“而且,我也该……学会自己待着了。”

康福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曾经挺拔如松的背影,现在佝偻了。那个曾经指挥千军万马的人,现在连棋子都拿不稳了。

但他还是他。

还是那个会在深夜里,叫一个亲兵进来下棋的曾国藩。

还是那个会说“辛苦你了”的曾国藩。

“大人,”康福最后问,“这局棋……算和了吗?”

曾国藩想了想。

“不算和。”他说,“算……完了。”

是啊,完了。

该守的守过了,该攻的攻过了,该弃的也弃了。剩下的,就是收拾棋子,放回罐里,盖上盖子。

然后,天就该亮了。

康福再次深深一揖,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曾国藩忽然叫住他:

“康福。”

“在。”

“若是……若是陈玉堂问起我,你就说——”曾国藩顿了顿,“说曾国藩这辈子,对不起很多人。但最对不起的,是那些跟了他一辈子,最后连个全尸都没留下的……老弟兄。”

康福的眼泪又涌上来。

他用力点头,然后推门出去。

门关上。

曾国藩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细雨中的江宁城。棋盘还在桌上,黑白子散落着,像一场没有结局的战争。

他走过去,把白子也一颗颗捡起来。

捡得很慢。

像在捡这二十一年的时光。

捡到最后,手里只剩下一颗黑子,一颗白子。他把它们并排放在掌心,看了很久,然后合拢手掌。

棋子的冰凉,透过皮肤,传到心里。

他突然明白了。

黑与白,对与错,功与过,生与死……到最后,其实都是一样的。

都是一捧凉。

都是一场空。

窗外的雨,终于停了。

天,真的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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