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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黑雨初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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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说。”

“秦淮河……秦淮河的水涨了三尺!已经淹到夫子庙的台阶了!更、更可怕的是,”曾纪泽喘了口气,“河水里……有东西在哭!”

“哭?”

“是!成千上万的声音,呜呜的,像人哭,又像鬼哭!”曾纪泽的眼睛里满是恐惧,“百姓都说,是那些死在湘军刀下的人……回来讨债了!”

书房里一片死寂。

只有黑雨敲打窗棂的声音,噗,噗,噗,像在倒数。

良久,曾国藩开口:“纪泽。”

“在。”

“你去准备几件事。”他的声音依然平静,“第一,开仓放粮。黑雨之后必有疫病,让百姓有粮可吃,有病可医。第二,调水师入秦淮河,不是镇压,是……安抚。告诉士兵,往河里洒米,洒盐,洒茶叶——民间说,这些东西能安魂。”

曾纪泽愣住了:“父亲,这……有用吗?”

“有用没用,都要做。”曾国藩说,“第三,你去请栖霞寺的方丈来,我要见他。”

“现在?这么大的雨……”

“现在。”曾国藩看着儿子,眼神里有种曾纪泽从未见过的温柔,“去吧。路上小心。”

曾纪泽走后,周升小心翼翼地问:“大人,您请方丈来……是要做法事吗?”

“不是做法事。”曾国藩回到书案前,坐下,“是还愿。”

“还愿?”

“嗯。”他翻开一本手抄的佛经——是咸丰十一年在祁门大营抄的,那时他被困绝境,夜夜噩梦,只能靠抄经静心,“我欠的债太多了,还不完。但有些愿,还是要还。”

窗外,黑雨如瀑。

天色完全黑了,明明还是午后,却暗如深夜。城里的狗已经不叫了,全躲在家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只有秦淮河里的哭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凄厉,像有无数只手,要从黑色的河水里伸出来,抓住每一个路过的人。

栖霞寺方丈静安大师来时,雨势稍缓。

大师七十多岁了,须眉皆白,但步履稳健。他穿着灰色的僧袍,外面罩着蓑衣——蓑衣已经被黑雨染成了暗褐色。进书房时,他抖了抖蓑衣上的雨水,雨水滴在地上,是黑的。

“阿弥陀佛。”静安合十行礼,“曾大人。”

“大师请坐。”曾国藩还礼,“冒雨相请,失礼了。”

两人对坐。周升上了茶——茶是碧螺春,但冲茶的水是黑雨过滤过的,茶汤颜色怪异,泛着暗红。

静安看了一眼茶汤,没喝。

“大师,”曾国藩开门见山,“今日之雨,大师怎么看?”

“天象示警,人心感召。”静安缓缓道,“雨是黑的,因为人心是黑的。河水在哭,因为死的人太多了。”

“那该如何?”

“超度。”静安看着他,“为所有死在大人刀下的人,办一场水陆法会。规模要大,时间要长,功德要做足。”

曾国藩沉默片刻。

“超度得了吗?”

“超度不了怨气,但能安抚人心。”静安说,“百姓需要看到大人在做什么,需要一个交代。那些亡魂……”他顿了顿,“也需要一个去处。”

“那就办吧。”曾国藩说,“所需银两,从我的俸禄里出。不够的话,变卖些田产。”

静安深深看了他一眼:“大人,老衲多问一句——您信这个吗?”

“信不信不重要。”曾国藩端起那杯暗红的茶,轻轻晃了晃,“重要的是,该做。”

窗外传来钟声。

是夫子庙的钟,在黑色的雨幕里,一声一声,沉闷,苍凉,像在为这座浸泡在黑雨里的城市敲响丧钟。

静安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大人,老衲还有一言。”

“请讲。”

“黑雨终会停。”静安说,“但人心里的黑,停不了。大人这辈子,杀了该杀的人,也杀了不该杀的人。功过是非,后人自有评说。但大人的心……”

他指了指曾国藩的心口:

“要自己安。”

说完,他走进黑雨里。灰色的僧袍很快被染黑,但背影依然挺拔。

曾国藩站在窗前,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雨幕中。

然后他转身,对周升说:“你也去吧。”

“大人?”

“去准备我的后事。”曾国藩说得很平静,“棺木要薄的,衣裳要旧的,陪葬只要三样:我写的那本《挺经》,纪泽他娘剪的那绺头发,还有……”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缺角的玉佩。

“这个。”

周升跪下来,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大人……您别说这种话……雨会停的,您的病也会好的……”

“会停的。”曾国藩扶他起来,“雨会停,我也会走。都是该来的。”

他走到书案前,最后看了一眼那封给纪泽的信,然后拿起笔,在信的末尾又添了一句:

黑雨来时,莫惧;黑雨停时,莫喜。天地有道,生死有常。父字。

写罢,他放下笔。

窗外的黑雨,在这一刻,突然小了。

从瓢泼大雨,变成绵绵细雨。

从浓黑如墨,变成淡灰如烟。

曾国藩看着雨势变化,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像终于等到了该来的东西。

像终于看见了该走的路。

书房里,烛火摇曳。

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投在那幅“魂兮归来”的字上。

黑色的雨水顺着屋檐滴落,滴答,滴答。

像更漏。

在数着,最后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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