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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南皮张府(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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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熟睡的小之洞忽然睁开眼睛。

那不是寻常婴儿懵懂的眼神——那双眼睛又黑又亮,瞳孔深处隐约泛着一点金光。他先是愣愣地看了看周围,目光扫过铜盆、香案、围观的众人,然后……

他伸出小手,一把抓住了铜盆的边缘。

“哎哟!”稳婆吓了一跳,手一松。

更惊人的一幕发生了——才出生三天、体重不过四五斤的婴儿,竟然靠着那只小手,整个身子悬在了铜盆边上!他两条小腿在空中蹬了几下,另一只手也扒上来,看那架势,竟像是要往盆沿上爬!

满屋子的人都惊呆了。

“这、这……”稳婆张着嘴,话都说不出来。

奶娘最先反应过来,赶紧上前要把孩子抱下来。可她一拉,没拉动——那小手的力气大得出奇,死死抠着盆沿,指节都泛白了。

“小祖宗哎,快松手!”奶娘急了,手上加了力道。

这一用力,铜盆被她带得一歪,盆里的水哗啦洒出来大半。小之洞终于松了手,掉回襁褓里,却不哭不闹,只是睁着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湿漉漉的地面。

屋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最后还是张锳咳嗽一声,打破了沉默:“许是、许是孩子受了惊,力气比平时大些。”

这话他自己都不信。

三天大的婴儿,哪来的力气吊在铜盆上?哪来的那股机灵劲儿?

洗三礼草草收场。客人们吃完饭就纷纷告辞,每个人临走时的表情都耐人寻味。张锳送走最后一拨客人,独自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结了青桃的老树发呆。

“老爷。”

身后传来朱氏虚弱的声音。她披着外衣,由丫鬟搀着走出来,脸色还是苍白的,眼神却清亮了许多。

“你都看见了?”张锳没有回头。

“看见了。”朱氏走到他身边,也看向那棵桃树,“老爷,您说……那梦是真的吗?”

张锳沉默了很久。

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往天上升。南皮县的天是那种北方特有的湛蓝,高远,干净,看得久了,让人觉得渺小。

“不管真不真。”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决心,“这孩子既然来了咱们家,就是咱们的儿子。他若真是带着使命来的……”

他转身看向西厢房的方向,那里隐约传来婴儿的啼哭。

“咱们就好好养他,教他,看他能走出什么样的路。”

朱氏点点头,靠在他肩上。夫妻俩就这么站着,直到夕阳西下,把张府的青瓦白墙染成一片金黄。

而西厢房的摇篮里,小之洞已经睡着了。

他睡得很沉,小手紧紧攥着,像是抓着什么东西。奶娘想给他掰开,却发现怎么也掰不动,只好作罢。

她没看见的是,婴儿掌心的位置,隐约有淡金色的纹路一闪而过。

形状像猴爪。

又像某种古老的符咒。

夜深了。

张府所有人都睡了,只有巡夜的老仆偶尔提着灯笼走过,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月光透过窗棂照进西厢房,在摇篮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小之洞忽然睁开眼睛。

他不哭不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屋顶。月光落进他眼里,那双瞳孔深处的金光更明显了,流转着,像是藏着另一个世界。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右手。

那只小得可怜的手在空中停了很久,终于,食指伸出来,在月光里画了一个圈。动作笨拙,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

如果此刻有人看见,一定会吓晕过去。

因为随着他的动作,月光竟然真的凝聚起来,在指尖绕成一缕银白色的光丝。光丝跳动了几下,又散开,融回月光里。

小之洞看着自己的手指,像是在思考。

然后他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那笑容不像婴儿,倒像是个发现了什么好玩东西的老者,狡黠,通透,带着历经沧桑后的豁达。

窗外,老槐树的影子在风中摇晃。

树梢上,不知何时蹲了一只夜枭。那夜枭歪着头,隔着窗户看着摇篮里的婴儿,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月光,也倒映着婴儿眼中的金光。

一鸟一婴,就这么对视着。

许久,夜枭振翅飞走了。小之洞也累了,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闭上眼睛,重新沉入梦乡。

这一次,他梦见的不再是桃林和猴子。

他梦见铁轨,梦见冒着黑烟的巨兽,梦见高耸的烟囱和轰鸣的机器。还梦见一个人,瘦瘦小小的,穿着古怪的官服,在图纸上写写画画。

那个人回过头来。

那张脸,在梦里渐渐清晰。

小之洞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小手又攥紧了。掌心的金色纹路,在这一刻亮了一瞬,像是对梦境的回应。

夜还很长。

张府的第一个不眠之夜,才刚刚开始。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钦天监的观星台上,老监正忽然放下手中的星盘,望向北方夜空。

那里,紫微垣旁边,一颗从未见过的淡金色星辰,正悄然亮起。

“怪哉……”老监正喃喃自语,“帝星之侧,何以有妖星现世?”

他掐指算了半晌,眉头越皱越紧。

最后长叹一声,在星图上记下一行小字:

“道光十七年八月初三夜,有异星现于北斗之北。其光淡金,其行诡谲,主大变之兆。”

写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卷起星图,锁进最底层的柜子里。

就当没看见吧。

这世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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