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入局(2/2)
“化妆师马上来。你先坐。”小虞递给她一瓶水。
唐映接过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凉得她牙根发酸。她放下水瓶,翻开剧本。小禾的戏在后半段,前半个月她基本没事,可以看别人拍,可以学。这是陈知非的原话——“多看,多听,少说话。”
化妆师来了,是个男的,三十出头,手指很细,动作很快。他给唐映打底、描眉、涂口红,一边化一边说:“你皮肤真好。用的是什么护肤品?”
“没有特意用。”
“天生的?”他笑了。“那真是老天赏饭吃。”
唐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点一点变得陌生。眉毛修细了,嘴唇涂红了,脸颊打了阴影,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了几岁。她想起妈妈说过的话——“化妆就是画皮。画完了,你自己都不认识自己。”
“好了。你看看。”化妆师退后一步。
唐映看着镜子。镜子里的人穿着民国的素色旗袍,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脖颈。锁骨上那枚痣还露在外面,在灯光下像一粒小小的咖啡渍。她忽然觉得,这个人不是她。是小禾。是那个站在巷子里、看着一个人走远、没有表情但眼泪自己掉下来的小禾。
“好看。”她听见自己说。
开拍的第一天,唐映没有戏。她搬了一把椅子,坐在监视器后面,看陈维则导演拍别人。今天拍的是一场舞厅的戏,灯光昏暗,烟雾弥漫,群演们穿着旗袍和西装,在舞池里旋转。
女主角坐在角落里,端着一杯酒,眼神空洞。陈导喊“开始”,全场安静,只有音乐声。女主角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没有台词,只有一个动作。但那个动作,她做了十几遍。
“不够。”陈导拿着对讲机说。“再来。”
女主角又做了一遍。还是不够。再来一遍。还是不够。唐映看着,不知道哪里不够。她觉得每一遍都差不多。但陈导说不够,就是不够。
第十七遍的时候,陈导终于说“过了”。全场鼓掌。女主角笑了笑,那笑容很短,眼睛里有疲惫的光。唐映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叫“演戏”。
不是表演,是把自己掏空,一遍一遍掏,直到剩下的那一点东西,正好是导演想要的。
晚上收工,唐映回到酒店。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帘是深色的,拉上就看不出白天黑夜。她洗完澡,穿着睡衣坐在床上,头发还没干。手机亮了,是江予舟的消息:“第一天怎么样?”
她想了想,回复:“还好。在看别人拍。”
“学到什么了?”
“学到演戏不是演。是掏。”
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他发来:“你早就会了。”
她看着那行字,嘴角翘了一下。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黑暗中,天花板什么也看不见。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今天拍戏的画面——
灯光,烟雾,女主角端起酒杯的手,陈导说“不够”时的表情。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肩膀。
窗外,雪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打在窗玻璃上,沙沙响。
京城,发改委办公室。陆鸣兮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那份报告。第五稿了。老韩上午找他谈了一次话,态度很明确——报告要发,但不能点名。不能点名,那还叫什么意见?
他拿起红笔,在第一页的“存在问题”一节,把“部分企业”改成了“个别企业”。
改完之后看着那行字,觉得跟没改一样。
手机震了。是陈知非的消息:“鸣兮哥,唐映进组了。安排了小虞跟着。你放心。”
他回复:“好。”
放下手机,他走到窗前。窗外的天灰蒙蒙的,雪停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桌前,继续改那份报告。他把“偷税漏税”改成了“税务合规意识有待加强”,把“阴阳合同”改成了“合同管理不规范”,把“资本无序扩张”改成了“投资行为需进一步引导”。
改完之后,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有些字,你签了,就是你的。
有些字,你不签,也是你的。”他睁开眼睛,把那些改过的词又看了一遍,然后合上文件。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柳如烟的消息:“京城下雪了?”
“嗯。你那边呢?”
“青石峪没下。但风很大。”
“关好窗户。”
“关了。你也是。”
他看着那三个字——“你也是”,把手机贴在胸口。窗外的天更灰了,像一块洗过太多次的抹布。他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拿起外套,出了门。
这个城市下第一场雪的时候,总是悄无声息的。落在车上,落在屋顶上,落在匆忙赶路的人肩上。没有人停下来看雪。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去的地方。
唐映在片场的监视器后面,看着女主角一遍一遍端起酒杯。江予舟在剪辑房里,把那些胶片一段一段拼接起来。姜莱在自己的房间里,对着镜子卸妆,脸上的油彩一点一点擦掉。
陆鸣兮在办公室里,把那些尖锐的词一个又一个换掉。
柳如烟在青石峪,关好窗户,听着风声。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做的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仗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