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8章 九·王座之前(2/2)
那笑容很轻松,甚至带着点她这个年纪该有的、没心没肺似的爽朗。
“好啊,小马哥。”
她说,声音清脆,答应得干脆,“不过可能要好多天哦,你得准备点耐放的食材。”
马尔科看着她脸上那过于灿烂、以至于显得有些用力的笑容,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戳破,只是点了点头,镜片后的目光沉静而包容。
“没关系。”他说。
两个字,很轻,却像一块被海水打磨了千万年的礁石,稳稳地沉在那里。
沈青脸上的笑容顿了顿,随即扬得更高了些。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转身,沿着来时那条碎石子铺成的小径,向外走去。
脚步不慢,也不快,一步步,踏得很实。黑色的布裙下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像掠过草尖的风。
她没有回头。
海风吹起她未绾的长发,在身后飘散开。阳光将她离去的背影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石子路上,渐渐融入远处林木的阴影里。
霍金斯一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通往港口的小路拐角,才收回视线。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张被焐得微热的“命运之轮”,指尖在上面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翻手,将牌收起。
他转身,走进小屋,开始收拾自己那简单的、几乎没什么东西的行囊。
马尔科依旧站在原地,望着沈青离去的方向。海风拂过他额前那缕总是垂下的金色刘海,镜片上反射着粼粼的波光。
他站了很久,直到那背影消失的拐角处,连被惊起的飞鸟都重新落回枝头,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很轻,很慢。弯腰,捡起地上那份被沈青仔细折好的报纸,手指拂过上面加粗的标题,停顿了片刻,然后转身,拿着报纸,走进了厨房。
灶膛里的火还没完全熄灭,他添了把柴,火苗重新蹿起来,舔舐着锅底。
他将报纸卷了卷,塞进灶膛。火舌猛地蹿高,贪婪地吞噬着纸张,油墨和纸张燃烧的气味弥漫开来,很快又散在带着咸味的海风里。
那些加粗的、惊心动魄的文字,化作几缕青烟,从烟囱飘出去,转瞬即逝。
马尔科洗了手,开始和面。动作不疾不徐,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面粉扑簌簌落下,加水,揉捏。面团在他手掌下渐渐变得光滑、柔韧。
他记得她说,可能要好多天。
没关系。
那就多做点,耐放的。鱼干可以多晒些,肉腌起来,岛上特产的、能存放很久的硬面包,也多烤一些。
他揉着面,眼睛看着盆里渐渐成型的面团,目光却有些空,像是透过这团柔软的面,看到了很远的地方,看到了汹涌的海,看到了燃烧的岛,看到了硝烟、刀剑,和无数奔赴未知的命运。
他低下头,更用力地揉搓着面团,指关节微微发白。
圣地玛丽乔亚。
即使是最狂热的信徒,也很难想象,在世界最高权力、尊贵无比的天龙人居所之下,在层层守卫和坚不可摧的盘古城深处,会隐藏着这样一片空间。
没有金碧辉煌,没有奢靡装饰,甚至没有通常意义上的墙壁和穹顶。
这里更像一个被强行从自然中剥离、又用某种扭曲的意志凝固起来的“花园”。
巨大的、形态妖异的树木盘根错节,枝条扭曲着伸向看不见的高处,叶片是近乎墨汁般的深绿,透着不祥的光泽。
地面是湿润的、深色的泥土,散发出腐败和某种甜腻花香混合的怪异气味。
光线不知从何而来,惨淡地笼罩着一切,将每一片树叶、每一道扭曲的根茎都映出诡异的、长长的影子。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了,沉重地压在每一寸空间里。
这里是“花之间”。虚空王座的真正所在,世界之王伊姆的沉眠之地。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这片粘稠的寂静。
她穿着最普通的、毫无纹饰的黑色长袍,宽大的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一抹没什么血色的唇。
黑袍将她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连同气息、温度,甚至存在感,都一并收敛、淡化,直至与这片空间里无处不在的阴影融为一体。
她行走在扭曲的树木之间,脚步落在潮湿的泥地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袍角拂过那些低垂的、颜色妖艳的巨型花朵,花朵微微颤动,却连最细微的摩擦声也无。
她像是这片死寂领域里一道游移的、更深的影子,目标明确地向着这片花园最中心、也是最黑暗的区域走去。
越往深处,光线越发惨淡。那些树木的形态也越发狰狞,像是无数挣扎的、被定格在痛苦瞬间的手臂,伸向虚无。腐败的甜香变得更加浓烈,几乎令人作呕。
终于,她停了下来。
前方,是这片扭曲花园真正的核心。
那里没有王座,没有高台,只有一片相对开阔的、被最巨大最妖异的树木环抱的空地。
空地的中央,矗立着一尊巨大的草帽。那草帽的形态被凝固、放大,呈现出一种永恒的、冰冷的石质质感。而在石质草帽的前方,一个身影,正静静地、背对着她站立着。
那人同样披着宽大的黑袍,兜帽的阴影将他的面容完全遮蔽。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面对着那尊巨大的草帽雕像,一动不动,仿佛已与这片扭曲的空间一同凝固了千万年。
只是存在本身,就散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令人灵魂都为之冻结的威压。
那是历经八百年岁月沉淀的绝对权力,是掌控世界、漠视众生的冰冷意志,是无数生命、希望、欢笑与泪水被碾碎后,残留下来的、最纯粹也最黑暗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