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传统工艺数据库(一)(1/2)
曼德勒的清晨笼罩在柚木燃烧的烟雾中。
程小雨蹲在漆器作坊低矮的门槛外,第五次回看刚拍摄的视频。画面里,老匠人吴梭温正用松鼠毛刷将生漆均匀涂抹在竹胎上,动作舒缓如禅定。但当镜头转到漆料调配的环节时,老人总是“恰好”转身,用身体挡住陶钵,或者“不小心”碰倒水罐,让助手匆忙擦拭地面打断拍摄。
“吴师傅,”程小雨用刚学的缅语夹着英语,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和,“生漆和桐油的配比,能再演示一次吗?刚才那段……光线不太好。”
吴梭温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打磨手中的漆碗。那是个已经上到第七遍漆的半成品,表面光滑如镜,倒映出作坊天窗漏下的微光。老人用掌心最柔软的部位,以几乎无法察觉的力度旋转着碗,让漆面在空气中缓慢氧化、硬化。这个动作他重复了六十年。
“配比……是秘密。”他用缅语缓慢地说,旁边的年轻翻译低声转述,“爷爷传给我父亲,父亲传给我。只能传儿子,不能传外人。更不能……”他瞥了一眼程小雨手中的4K摄像机,“放进机器里。”
程小雨咬住下唇。这是“传统工艺数据库”项目启动的第三周,也是遭遇的第七次“技术保留”。在越南,他们用知识分成模式成功录入了糯米灰浆的十二种配方;在泰国,鲁智深真的和丝绸大师比了一场织布,虽然输了(现在他每天直播都穿着那套亮紫色的丝绸西装,评论区笑疯了),但换来了十七种植物染色法的完整记录。
但在缅甸,在这座以漆器闻名于世的老城,匠人们用沉默筑起了更高的墙。
“可是吴师傅,”程小雨蹲得更低,与坐着的老人平视,“如果您不记录下来,万一……万一将来没人学了呢?您的儿子不是在仰光做IT吗?”
吴梭温的手停顿了一瞬。漆碗在他掌心停止了旋转。作坊里只有天井滴水的滴答声,和远处寺庙隐约的诵经声。
“他……不喜欢这个。”老人声音更低了,像在自言自语,“说漆有毒,会过敏。说赚得少,一天只能上一遍漆,一遍要等七天干。他想做……编程。在电脑上打字,钱就来了。”
他说着,继续转动漆碗,但动作里多了某种沉重的东西,像在为某个即将消失的世界做最后的超度。
程小雨鼻子一酸。她想起自己爷爷,老家最后一位会编竹骨雨伞的手艺人。她十岁时,爷爷手把手教她劈竹篾,说“小雨啊,这手艺传了四代,不能断”。但她考上大学去了城市,爷爷去世后,那些工具在阁楼里落满灰。去年老家发大水,老屋塌了,工具埋在废墟下,再没人挖出来。
“吴师傅,”她声音发颤,“我爷爷也是手艺人。他去世后,我才发现,我连他最简单的编法都没学会。那种感觉……像弄丢了家里的传家宝,再也找不回来了。”
老人看着她,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点点。但就在这时,作坊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吴梭温的儿子,一个三十岁左右、穿着polo衫和西裤的年轻人冲进来,用缅语快速说着什么,语气激动。翻译脸色变了,小声对程小雨说:“他说我们是文化小偷,用摄像机偷他们祖先的智慧。说大英博物馆偷了佛头,我们现在来偷漆的秘密。”
程小雨站起来想解释,但年轻人已经转向父亲,声音更大:“爸!不能拍!他们中国人开那个平台,把越南的灰浆配方、泰国的染色法都放上去了!全世界都能学!那我们还有什么优势?我们的漆器还怎么卖高价?”
吴梭温沉默地听着,手里的漆碗越转越慢。最后,他叹了口气,对程小雨说:“你……明天不要再来了。”
当晚,团队在租住的民宿里开会,气氛凝重。
“这是今天第六个拒绝的。”技术员小李调出地图,曼德勒城区二十七个传统漆器作坊,有二十个明确拒绝拍摄,五个允许拍但不让录核心工艺,只有两个小作坊愿意配合——但他们的工艺水平明显是二流的。
“而且我们发现一个严重问题。”程小雨播放吴梭温作坊的拍摄片段,慢放到0.25倍速,“看这里,吴师傅在调配‘透明漆’——这是漆器最高端的工艺,漆层透明如琥珀,能看到底层几十遍漆累积的层次感。但每次到加‘秘料’的环节,他就用这个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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