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1章 冰河血路(2/2)
但他知道,每次看见,都会少一些熟悉的脸。
沈寒梅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她手上还缠着绷带,那是昨天包扎伤员的时候划破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但她没换。
“林锋。”她叫他的名字。
林锋转过头,看着她。
沈寒梅没有说话。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两只手都凉,握在一起,也还是凉。
但林锋觉得暖了一些。
1949年1月15日,中午十二时,天津西营门外,烈士遗体安葬地
他们在河边选了一块高地,把三百零三个人埋在一起。
没有棺材,就用军毯裹着。没有墓碑,就用木板写着名字。没有名字的,就写“无名烈士”。
林锋站在墓前,看着那一排排新土。
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味和血腥味。
三百零三个人。
有的跟了他四年,从湘西一路打到东北,又从东北打到关内。有的昨天早上才加入,还没来得及记住他们的脸。
都埋在这里了。
陈启明站在他旁边,念着名单。
“……爆破组老孙,五十三岁,黑龙江呼兰人。机枪手小刘,二十二岁,辽宁辽中人。侦察排张德胜,二十四岁,吉林长春人。……”
林锋听着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像念经一样。
念了半个小时。
念完,陈启明把名单折好,放进墓前的一个铁盒子里,埋进土里。
林锋站在那里,望着那些新土。
很久之后,他开口。
“同志们。”他说。
没有人回答。
风吹过,把他的话吹散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
“你们打下来了。”
他看着那些新土。
“天津,打下来了。”
没有人回答。
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那本名录,翻开,在空白页上写下今天的日期,和三百零三个人的名字。
写完,他把名录合上,贴着胸口放好。
“记下了。”他说。
1949年1月15日,下午十四时,天津城内,某处被征用的民房
林锋坐在方桌边,面前摊着一份地图。
那是北平的城防图,周大海派人送出来的。图上密密麻麻标着红圈——那些都是需要保护的地方。故宫、颐和园、天坛、雍和宫、国子监、孔庙、清华、北大、燕京。
沈寒梅坐在他对面,缝着一条绷带。
“什么时候走?”她问。
林锋想了想。
“明天。”他说。
沈寒梅点点头。
她没有问“去哪儿”,她知道。
北平。
1949年1月15日,下午十六时,天津城内,临时指挥部
陈启明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
“司令员,”他说,“周大海那边有消息了。”
林锋接过电报。
电文不长:
“傅作义和谈代表已返回北平。城内人心浮动,部分蒋系将领主张突围。三十五军覆灭后,傅态度明显软化。周。”
林锋把电报放下。
“北平,”他说,“快了。”
1949年1月15日,傍晚十八时,天津城内,某处街角
林锋站在那里,望着远处。
太阳正在落山。天边的云被染成金红色,照在那座刚刚被解放的城市上。那些还在冒烟的废墟,那些正在清理战场的战士,那些被押送的俘虏,都被镀上一层金光。
沈寒梅站在他旁边。
“林锋。”她叫他。
林锋转过头。
沈寒梅看着他。
“你说,”她问,“打完北平之后,还有多少仗要打?”
林锋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
他看着远处的落日。
“但总会打完的。”
1949年1月15日,夜十九时,天津城内,那间民房里
林锋躺在床上,睡不着。
他把那本名录从怀里掏出来,就着窗外的微光,一页一页翻过去。
王大锤。李石头。孙富贵。赵小栓。王猛。李根壮。陈三水。顾小莺。胡老疙瘩。吴国栋。马德胜。刘玉柱。
三百零三个新名字,写在最后。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些名字。
周大海。
李文斌。
陈启明。
沈寒梅。
林锋。
他们都还活着。
他看了很久,把名录合上,贴着胸口放好。
窗外,夜风起了。
1949年1月16日,凌晨五时,天津城外
林锋站在出发阵地,望着北边的方向。
太阳还没出来,天边只有一丝鱼肚白。
一百一十七个人站在他身后,一百一十七双眼睛望着他。
陈启明走过来。
“司令员,”他说,“都准备好了。”
林锋点点头。
他把那块怀表从怀里掏出来,看了一眼。
五点整。
他把怀表揣回去。
“同志们。”他说。
没有人说话。
“天津打完了。”他说,“该北平了。”
他看着那些熟悉的脸。
“一百一十七个人,”他说,“够了。”
他转过身。
“出发。”
一百一十七个人,排成一列,走进晨雾里。
身后,天津城在晨曦中渐渐清晰。
那座他们用三百零三条命换来的城市,正在醒来。
1949年1月16日,北上。
一百一十七个人,向着北平。
向着那座千年古都,向着那场最后的战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