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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阿维泽(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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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大多数人还是躺下了。

是因为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艾琳躺在木制床架上。干草垫比她记忆中的更软,太软,软得她的脊柱不知该如何放置。她平躺着,手放在身体两侧,像一具还没有决定要不要继续呼吸的尸体。

房间很暗。唯一的光源是铁炉缝隙里透出的微光,在墙壁上涂抹一层薄薄的、橙色的暖晕。埃托瓦勒蜷缩在卡娜脚边,已经睡着了,偶尔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卡娜的呼吸变得缓慢均匀。勒布朗的鼾声从角落里响起,时断时续,像破损的风箱。拉斐尔睡得很安静,几乎听不见呼吸。

所有人都在试图入睡。

所有人都在发现,入睡是一件需要重新学习的事。

艾琳闭着眼睛。

黑暗在眼皮内侧缓慢扩散。身体平躺着,但每一块肌肉都绷着。不是用力,是一种更深的、被烙进神经回路的预备状态——等待某种声音,等待某种震动,等待某种必须立刻反应的信号。

她试着深呼吸。空气从鼻腔进入,经过喉咙,填满肺叶。很慢。然后呼出。再吸入。

她数呼吸。一,二,三,四。四拍吸气,四拍呼气。

士兵们教过的方法。对付炮击后失眠的方法。

但这里没有炮击。没有声音需要等待,没有爆炸需要预测,没有哨声需要回应。

这里只有安静。完整、均匀、没有起伏的安静。

而她的身体,这具在过去十个月里学会了把安静等同于危险的躯体,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种安静。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不是通过胸口感知的振动,而是耳朵捕捉到的、细微的、来自体内的搏动。咚,咚,咚。像远方传来的一轮一轮、频率固定的炮弹落地。

她侧过身。床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蜷起膝盖,把身体缩成胎儿在子宫里的姿势——这是她在战壕防炮洞里找到的、唯一能短暂入睡的姿势。干草垫太软,没有战壕泥地那种坚硬的、可靠的支撑。

她试图回忆索菲面包店阁楼的夜晚。那里的床垫也很软,旧弹簧在翻身时会发出绵长的叹息。她曾无数次在那张床上醒来,听见楼下索菲揉面的声音,均匀的、有节奏的推压。面包的香气从门缝钻进来,混着早晨微凉的光。

她攥紧手腕上那条蓝宝石手链。金属链节在指腹下凉凉的,坚实。

雨停了。

没有下雨。她更正自己。从抵达阿维泽开始,雨就停了。不是因为防炮洞顶棚漏雨,不是因为她用头盔接水,而是真正的、天空放晴的停止。

她听见的是风。风吹过窗棂的缝隙,发出细长的、类似口哨的呜咽。不是炮弹的尖啸。

她告诉自己:这不是炮弹。

但身体不识字。肌肉依然绷着,耳膜依然在捕捉每一个细微的声波变化,瞳孔在眼皮下依然警觉地转动。这是十个月,三百个日夜,无数次炮击、突袭、夜哨训练出的本能。它不认识“和平”,不认识“休整”,不认识“安全”。

它只认识等待。

等待哨声,等待爆炸,等待那种熟悉的、将所有人从浅睡眠中猛然拽出的轰鸣。

但今晚,没有。

没有。

没有。

艾琳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木梁,灰泥,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底下芦苇编的骨架。在炉火的微光里,那些裂缝像干涸河床的纹理。

她想起索邦实验室里那些以太频率图谱。平滑的,规律的,可预测的。她曾以为理解了所有振动,如何产生,如何传播,如何被接收。她曾以为理解是控制的前提。

她现在知道,有些振动无法控制。不是因为它们太复杂。是因为它们成了身体本身。心跳是振动,呼吸是振动,从战壕里带出来的、嵌在肌肉纤维里的那种持续警觉,也是振动。

她不能关闭它,就像不能命令心脏停止跳动。

她只能等待。

等待这具学会了恐惧的身体,在漫长的、没有恐惧的时光里,慢慢忘记如何恐惧。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一小时,也许三小时。黑暗变得均匀,炉火熄了,只剩木炭余烬在炉膛深处偶尔闪一下黯淡的红光。

艾琳仍然醒着。

她听见勒布朗的鼾声中断了。是睡梦中那种突然的、窒息的停顿,像溺水者短暂地沉入水下。然后呼吸恢复,急促,紊乱,夹杂着含混的呓语。几个破碎的词语,听不清内容,但语调是惊恐的,那种见过太多死亡的人才会有的、无法在梦境中逃脱的惊恐。

她听见雅克翻身,床架吱呀作响。勒保轻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雅克没有回应。然后是布料摩擦的声音,调整睡姿的声音,寻找一个不会被噩梦捕获的角度。

她听见卡娜的呼吸变快了。然后是一声细微的、压抑的抽气。埃托瓦勒动了动,发出安抚般的呼噜声,小爪子轻轻按在卡娜手背上。

她听见拉斐尔咳嗽了一声。很轻,克制,像是怕吵醒别人,又像是怕吵醒自己,怕咳嗽声太大,在这个寂静到诡异的空间里形成回响,提醒他自己还活着、还醒着。

所有人都在试图入睡。

所有人都在深夜里独自与自己的战争搏斗。

艾琳把手按在胸口。隔着衬衫,能感觉到那枚弹壳鸢尾花的轮廓,卡娜缝上去的针脚不太平整,但很结实。她用手指顺着那些笨拙的针脚慢慢移动,一个接一个。

一,二,三,四。

四拍吸气。四拍呼气。

她不知道这具身体要花多久才能忘记等待。

但此刻,至少,她知道自己等待的并不是炮弹。

是黎明。是下一顿饭。是下一封可能永远收不到的信。

是在这个陌生的、过于干净的、没有炮声的地方,重新学会如何把“活着”从习惯变回选择。

她闭上眼睛。

远处教堂的钟敲响了。一下,两下,三下。

凌晨三点。

艾琳听着钟声在夜空中一圈一圈扩散,像石子投入深潭激起的涟漪。那声音不刺耳,不急促,不预示任何危险。

只是报时。只是告诉所有人:又过了一个小时。你们还在这里。夜晚还会继续。

钟声停了。

寂静重新合拢,像水面上消失的波纹。

艾琳仍然醒着。

但她不再试图入睡。她只是躺在那里,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周围那些浅而乱的呼吸声,听着窗外风吹过香槟地区十一月的葡萄园——那些被战火遗忘了的、无人采收的藤蔓,在初冬的夜里安静地等待下一次春天。

她的右手仍然按在胸口,压着那朵刻在弹壳上的鸢尾花。

她的左手攥着蓝宝石手链。

她躺在这张过于柔软的床上,像一艘搁浅在陌生沙滩的船,龙骨深深陷进沙里,暂时不再摇晃。

但海水还在远处翻涌。

她听得见。所有人都听得见。

只是此刻,阿维泽的夜晚拒绝传递那个声音。

---

黎明以一种几乎是冒犯的方式降临。

光线从窗帘缝隙渗进来,起初是灰蓝色,然后变成淡淡的、透明的金。不是炮弹炸裂时那种刺目的白。是均匀的、缓慢的、像水从杯口漫溢出来那样的光。

有人醒了。

床架吱呀声。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的轻响。炉门打开,木炭被拨动,火星飞溅。勒布朗蹲在炉前,重新点燃了火。

卡娜坐起身,头发凌乱,脸上还残留着枕头压出的红印。她揉了揉眼睛,看向窗外,看了很久。

“天亮了。”她说。

不是疑问,是确认。

艾琳也坐起来。她的身体像被锈住,每个关节都需要额外的力才能驱动。她坐在床沿,看着那扇透进晨光的窗。

埃托瓦勒从卡娜脚边醒来,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前爪向前伸展,后腿蹬直,背弓成一座柔软的小桥。然后它跳下床,走到窗台边,蹲在那只绿色玻璃瓶旁,开始用爪子洗脸。

窗外,阿维泽的早晨和任何和平时期的早晨一样:碎石路湿润,鸟鸣稀疏,炊烟从某户人家的烟囱升起,被风拉成一条淡蓝色的斜线。

太安静了。

太干净了。

太正常了。

而这就是问题所在。

战争还在继续。他们知道。炮声只是被距离衰减到听不见,死亡只是被地理隔绝到看不见,泥泞只是被香槟地区的石灰岩暂时替换。

卡车会来。命令会来。哨声会来。

他们会回到那条泥泞里,回到那场永不停歇的雨中,回到那个漫长的、没有尽头的等待里。

但不是今天。

艾琳站起来,走到窗前。阳光落在她手背上,淡金色,没有温度。她看着那道光线,看着光线里漂浮的微尘,看着埃托瓦勒缓慢眨动的金色眼睑。

她把另一只手伸进口袋,摸到那颗昨夜捡起的石子。还是凉的,坚硬的,边缘圆润。

她握紧它,像握住某种证据。

证明她来过这里。

证明这过于安静、过于干净、过于正常的阿维泽,不是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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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教堂的钟又响了。

早晨七点。新的一天开始。

士兵们陆续起床,穿衣服,叠毯子,准备去领早餐。动作很慢,像在模仿正常人,像在练习一种生疏的技能。

勒布朗把炉火拨得更旺,火光映在他凹陷的脸颊上。拉斐尔坐在窗边,终于翻开了那本始终没有打开的书。勒保和雅克在门口商量今天要不要再去村里看看。

卡娜抱着埃托瓦勒,靠在艾琳身边。小猫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尾巴轻轻摇摆。

“今天有太阳。”卡娜说。

艾琳看着窗外那片淡薄的、被云层过滤过的光。

“嗯。”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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