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留守者(2/2)
去年秋天,我终于把你的“以太驻波理论”重新提交给了军方研究部门。你战前在我办公室留下的那些笔记——关于如何通过优化术师站位和施展频率,让术式传得更远、让术师更安全的那部分。
我花了很长时间重新整理它们,补充计算,用我能想到的所有方式包装它们,让它们看起来“实用”、“可行”、“符合当前战场需求”。我甚至伪造了一些实验数据——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知道你会说这不像我。但活了这么大年纪,我学会了一件事:有时候,你得先让他们看到“有用的东西”,他们才会愿意看一眼“真正重要的东西”。
结果是:他们感兴趣了。
军方研究部门给我回了信——正式的回信,有编号,有公章。他们说你的理论“有一定参考价值”,说他们会“进一步研究”,说如果后续有需要,可能会“考虑调你参与相关项目”。
我当然知道这些措辞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的理论被扔进了某个档案柜,和成千上万份其他文件一起积灰。意味着那些坐办公室的人甚至懒得读完摘要。
但艾琳,他们看了。他们看到了你的名字。
这就够了。
我会继续努力。我会写信,会找关系,会用我所有能用的方式,让他们看到你。一个活着的、有头脑的、应该待在实验室里而不是战壕里的人。
我老了。我的肺不太好,去年冬天咳了整整三周多。但我还没死,只要活着一天,我就会继续做这件事。
坚持住。活着。
等战争结束,回来喝咖啡。那三只杯子我还留着,虽然洗得比从前勤快了——别笑,人是会变的。
你的,
克劳德
1915年3月20日
又及:我不知道你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但无论你在哪里,无论你在做什么——别让自己死在那些愚蠢的冲锋里。你的脑子比一百个师都有用。活下来,让我有机会证明这一点。
艾琳读完了。
她读了一遍。又一遍。又一遍。
信纸在她手里微微颤抖。
她不知道这封信在路上走了多久。从3月20日到现在,大概三周。在战时,这已经算快的了。
克劳德教授还活着。
还在巴黎。
还在为她写信。
还在“用所有能用的方式”。
她突然很想笑。
那个固执的、古怪的、不修边幅的老头。
他在为她战斗。
用他的方式。
而军方“感兴趣”了。虽然可能只是礼貌性的敷衍。虽然可能永远不会变成实际的调令。但——
他们看到了她的名字。
艾琳·洛朗。
不是中士编号。不是前线炮灰。不是又一个会死的士兵。
是一个有理论、有头脑、应该活着的人。
布洛上尉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总得找点事做。”
也许这就是她的事。
活下去。让克劳德教授的努力不白费。让那个在巴黎某个角落、用最后一点力气为她写信的老人,知道她还活着。
她把信纸折好。
小心地放进口袋。
和索菲的信放在一起。
远处,营地里的灯光一盏盏熄灭。
士兵们睡了。
夜风吹过。带着四月特有的、潮湿的气息。带着远处田野解冻后那种说不清的、微微腥甜的味道。
再过几天,卡娜他们就会回来。
她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土。
天空已经完全黑了。没有星星。云层很厚,明天可能还会下雨。
但此刻,在黑暗中,她站在那里。
任由夜风吹过脸颊。
感受着胸腔里那簇微弱的火。
还在燃烧。
很小。很脆弱。可能随时会熄灭。
但还在。
她转身。走回营地。走回那个空荡荡的帐篷。走回那些睡着的或醒着的、活着的或即将死去的战友中间。
走进这个漫长的、不确定的、不知道还要持续多久的夜晚。
但那封信在口袋里。
贴着心脏的位置。
次日清晨。
艾琳又去了那片废弃仓库。
仓库在营地最东边,很少有人来。里面堆着些生锈的农具,几袋发霉的粮食,和一架散了架的马车。
她走进去。在最里面的角落坐下。
又把克劳德教授的信读了一遍。
阳光从墙上的裂缝漏进来。很细,几道光柱,里面有灰尘在飘。慢慢地,一圈一圈,像某种无声的舞蹈。
她坐在那里。看着那些光柱。看着那些灰尘。看着墙上的裂缝和斑驳。
然后她拿出钢笔。
在信上,慢慢地,一笔一划地写下几个字:
活着。等战争结束。
字很小。
只有她知道。
写完了。她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钢笔收起来。
站起来。
走出仓库。
外面,天还是灰的。云层很低。远处的香槟平原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她站在那里。呼吸。感觉冷空气进入肺叶。感觉心脏在胸腔里跳动。
一下。一下。
活着。
等战争结束。
她不知道战争什么时候结束。不知道那个“结束”是什么样子。不知道那时候她还活着,还是已经死了。
营地很空。
活着的人还在活。
死去的人已经死去。
等待的人还在等待。
或许,她应该重新再回顾一下自己曾经研究出的东西。
以备不时之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