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见了你父亲……便随着允珩他们唤罢(2/2)
两人各自上车,马车一前一后,驶离了安富坊。
来时紧张,回时却轻松了许多。
无论如何,这第一次以“女儿”身份的正式拜见,总算平平稳稳地过去了。
薛仲景未表现出不满,她没有给干娘丢脸,这已是很好的开端。
回到仁寿坊小宅时,细雪已住,天色却仍是灰蒙蒙的,只从云层缝隙里漏下几缕惨淡的光。
李管家候在门边,递上一张素笺,低声道。
“小姐,薛府送回的节仪已归置入库,单子在此。”
林昭颜接过,目光扫过纸上墨字:宫制绢花、新样绒花、湖笔徽墨、官窑茶具、燕窝阿胶……并一个红封,内里是二百两银票。
礼数周全,样样妥帖。
她将单子递给春熙,面上淡淡的,心里也没什么波澜。
本就不是渴求温情的关系,如此按着礼数往来,两不相欠,反倒清净。
踏入正房,卸了钗环,换了身半旧的杏子黄绫袄,整个人才像是从一层无形的紧绷里松脱出来。
骨头缝里都透着倦意,比连日伏案苦读更耗心神。
她倚在窗边的湘妃榻上,春熙捧来一盏新沏的六安瓜片,白汽袅袅,模糊了窗棂外湿漉漉的庭院。
“小姐今日应对得极好。”
夏露轻声道,将一碟松瓤鹅油卷搁在小几上。
“薛老爷虽瞧着严肃,可也挑不出错处呢。”
林昭颜没有出声,只捧着那温热的定窑白瓷盏。
盏壁润泽,暖意透过指尖,一点点渗进有些发凉的肌肤里。
目光落在庭院青砖地上未化的零星雪沫上,晶莹的一点白,映着廊下渐次燃起的灯笼昏黄的光。
心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余杭,飘回离府前某个暖融融的午后。
干娘握着她的手,温度暖得人心头发烫。
“颜儿。”
那时干娘望着她,眼里满是怜惜。
“见了你父亲……便随着允珩他们,唤‘父亲’罢。”
她当时怔了怔,有些无措。
“那……‘干爹’……”
干娘轻轻摇头。
“不必。他性子原就如此,对谁都淡,从未应承过什么干亲。你突兀叫了,他反倒不自在,觉得是刻意攀附。就叫‘父亲’……听着自然,也显得亲近。他面上或许不显,心里听着,总归能多记着你几分,知道你是薛家正经认下的女儿。”
这话说得委婉,但昭颜知晓这名分是给她在京中立足的倚仗,是干娘为她细心铺就的一条路。
干娘顿了顿,抚了抚她的鬓发,声音更柔。
“至于我这里……‘干娘’你叫惯了,我听着亲切。若哪日你想唤‘母亲’……”她眼底似有水光微闪,随即被更深的温柔覆盖,“我也只有更欢喜的。咱们娘俩的情分,原不在一个称呼上。”
昭颜闭了闭眼,将喉间蓦然涌上的酸热压下。
她心里,早已不知将“母亲”唤过多少遍。
只是人前,她依旧守着“干娘”的称呼,像是小心翼翼地护着一份过于珍贵而易碎的美好,怕太过外露的濡慕,反而折损了它的庄重,或是……怕命运窥见这份圆满,心生妒意。
窗外的天光彻底沉了下去,夜色如墨汁般晕染开来,吞没了最后一点灰白。
灯笼的光在渐起的夜风里轻轻摇曳,在湿亮的青砖上投下晃动的、暖黄的影。
今日这场拜见,便算是过了明路。
与那位疏淡威严的“父亲”之间,维持着这份客气而体面的“父女”名分,便是最好。
她不求更多,只需谨守本分,不堕薛家门风,不负干娘苦心,也为在那即将踏入的宫门之内,挣得一个无可指摘的出身。
花朝节……不远了。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微凉的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又倏忽散去。
起身,指尖拂过《内则精要》冰凉的纸页,上面密密麻麻的批注。
“春熙。”
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响起,带着一丝疲惫褪去后的清冷。
“多点两盏灯。”
“小姐……”
春熙望着她苍白的侧脸,欲言又止。
“无妨。”
林昭颜已坐下,执起那支狼毫笔。笔杆冰凉,她却握得稳稳的。
“时候不多了。”
烛芯被挑亮,暖黄的光晕陡然扩大,驱散了案头一隅的昏暗,将她沉静的眉眼映照得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