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山根龙骨(1/2)
北边那根黑烟看着近,走起来却远。祝龙三个人从老司城出来,沿着山脊往北走,走了半个时辰,那根黑烟还在前面,不近不远,像一根钉在天上的钉子。路越来越难走,草越来越深,有些地方根本没有路,全是灌木和荆棘。狗剩走在最前面,用白虎刀劈开挡路的枝条,刀刃砍在藤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阿兰跟在中间,右手抓着祝龙的背包带,断腕上的袖管在风里飘。祝龙走在最后,一直在看那根黑烟。
走到一个岔路口,祝龙停下来。左边的路往下走,通往山沟,沟里有溪水声。右边的路往上走,通往山脊,脊上光秃秃的,只有石头和枯草。祝龙蹲下来,看着地面。地上有脚印,很多脚印,新的,湿的,是鬼子的胶鞋印。脚印往右边去了。
“这边。”祝龙站起来,往右边走。
山脊很窄,两边都是陡坡,掉下去不死也残。风很大,从北边灌过来,吹得人站不稳。狗剩把白虎刀插回腰间,蹲下身,用手扒着石头往前挪。阿兰跟在后面,每一步都踩在祝龙的脚印里。祝龙走在最前面,风打在他脸上,眼睛眯成一条缝。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山脊到了尽头。前面是一个断崖,不高,两三丈,底下是一片平地。平地上搭着几顶帐篷,帐篷是土黄色的,和地皮一个颜色,不仔细看发现不了。帐篷周围堆着很多石头,大大小小的,有的刚挖出来,还带着泥。石头堆旁边有一个洞,洞口很大,两丈见方,黑漆漆的,像一张张开的嘴。洞口架着木头架子,架子上挂着滑轮,绳子从滑轮上垂下去,垂进洞里。绳子在动,一上一下的,像有人在底下往外运东西。
帐篷外面站着几个鬼子,穿着工兵的制服,戴着钢盔,枪背在肩上,在抽烟。他们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洞口。洞口的绳子动得更快了,滑轮吱呀吱呀响,像在催。
祝龙趴在断崖边上,看着,风从里面吹上来,冷的,湿的,带着那股铁锈味。他闻到了,比在黄土岭那个坑里更浓,浓得像有一块铁在嗓子眼里。
“下去?”狗剩趴在他旁边,压低声音。
祝龙看了看四周。断崖左边有一条裂缝,不宽,但能下人。裂缝里长满了草,踩着草下去,没有声音。他指了指那条裂缝,狗剩点头。三个人一个一个往下爬。祝龙先下,脚踩在草上,滑了一下,稳住。阿兰第二,断腕使不上劲,只能用右手抓草,抓不住,脚滑了,祝龙在有声音。
三个人贴着崖壁,往帐篷方向摸。风很大,吹得帐篷布哗哗响,盖住了他们的脚步声。那几个抽烟的鬼子没有发现他们,还在那里站着,像几根木桩。
祝龙摸到洞口旁边,探头往里看了一眼。洞里很黑,看不清,但绳子在动,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他伸手摸了摸绳子,绳子很粗,麻的,磨手。绳子在往上走,底下有人拉了一下,绳子紧了一下,又松了。祝龙把手收回来,金蚕蛊王在他心口猛地跳了一下——不是提醒,是警告。底下有什么东西,不是人。
他退回来,蹲在阿兰和狗剩旁边。
“底下有东西。”他压低声音,“不是鬼子。是另一种。”
狗剩把白虎刀抽出来半截,看了看刀刃,又插回去。“我下去。”
祝龙摇头。“一起下。绳子一次只能下一个人。”
阿兰看着那个洞口,又看着祝龙。“我断后。”她说。祝龙看着她。她举起右手,手里握着那把青翎留给她的匕首,刃口上的青光很淡,但一直亮着。
“能打。”她说。
祝龙点头。他抓住绳子,往下滑。绳子很粗,磨手,手心那道纹路又开始发烫。他没有松手,继续往下滑。洞很深,越往下越黑,伸手不见五指。金蚕蛊王在他心口跳着,一下一下,像在给他打拍子。滑了约莫两丈,脚碰到了地面。不是硬的,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他松开绳子,站在那片软软的地上,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龙神珠。珠子亮了,光很弱,但能照见周围几步远的地方。
他看到了——骨头。很多骨头,堆在地上,堆在洞壁上,堆在头顶上。人的骨头,白的,黄的,黑的。它们不是被扔在这里的,是长在这里的,从石头里长出来,从土里长出来,从那些看不见的缝隙里挤出来,密密麻麻,把整个洞都填满了。那些骨头在动,很慢,像风吹过树枝,互相碰着,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阿兰下来了,站在他身后。狗剩也下来了,站在阿兰身后。三个人背靠着背,看着三个方向。
“这是什么地方?”狗剩的声音压得很低。
祝龙没有说话。他在看那些骨头。有些骨头上刻着字,不是汉字,是土家的文字,古老的,笔画很粗,像刀刻的。他认识那些字。刻的是名字——彭仕禧,彭允殊,彭勇烈……每一任土司王的名字都在这里。这是他们埋魂的地方。人死了埋在外面,魂埋在这里,守这片山。三百多年前,他以为自己也会埋在这里。但他没有死,他沉睡了。他的魂没有来过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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