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公开课(2/2)
安倍晴日月轻轻摇头,那动作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失望。
“荒谬。”他吐出两个清晰的字眼,“将自身力量的基石,寄托于外物之强弱,是修行者最根本的迷思之一。式神是工具,是延伸,是伙伴,但绝非本源。一个自身灵力孱弱、咒文理解肤浅、连最基本的‘净天地咒’都施展得漏洞百出的阴阳师,就算侥幸契约了强大的古老式神,其结果也无非两种:被反噬,或是永远无法发挥式神真正的力量,徒具其形。”
台下有学生脸色微变。
“第二个问题,”他继续,语气没有丝毫起伏,“认为熟背《阴阳律令总纲》、《式神契约古仪注疏》等典籍,通晓所有仪式步骤,就能成为优秀的阴阳师?”
这次,更多学生,尤其那些出身世家、以博闻强记为傲的学生,露出了迟疑的神色。
“照本宣科,食古不化。”安倍晴日月的评价依旧简洁而锋利,“典籍记载的是前人的经验与总结的范式,是地图,不是领土本身。阴阳之道,观星宿、相人面、测灾异、调平衡,其根本在于对‘规律’与‘变化’的洞察与运用。死记硬背千条咒文,不如理解一条咒文为何能生效的本质。仪式步骤再完美无缺,若不能理解每一步与天地能量、与目标灵体之间的共振原理,也不过是一场昂贵的哑剧。你们在做的,很多时候只是‘模仿’,而非‘理解’与‘创造’。”
讲堂里的空气开始凝固。
一些学生记录的笔停了下来。
“第三个问题,”安倍晴日月仿佛没看到台下逐渐变化的气氛,或者说,他看到了,但并不在意,“认为修行便是日夜苦练咒术、绘制符箓、与式神磨合,将一切时间精力投入‘术’的磨练,便水到渠成?”
这个问题让几乎所有学生都抬起了头,眼神困惑。
难道不是吗?
勤奋修炼,有什么错?
“方向错误的勤奋,比懒惰更可怕。”安倍晴日月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几不可闻的凉意,“阴阳师首先是‘人’,是观察者,是思考者。你们的眼睛除了盯住符纸和式阵,是否看过星辰轨迹的细微偏移?是否观察过不同地域、不同季节的灵气流动差异?是否思考过为何同样的‘镇魂符’,在怨气深重之地与平和之地效力不同?是否理解你们所使用的每一份朱砂、每一张符纸、所念的每一个音节,与这个世界基础能量规则之间的关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开始发白、眼神开始涣散的脸。
“你们很多人崇拜力量,向往传奇,这没有错。但你们崇拜的往往是力量表现出的‘结果’——挥手间妖魔辟易,谈笑中邪祟消散。却极少去探究支撑这些‘结果’背后的‘原因’——那需要何等深厚的知识积累,何等敏锐的感知力,何等冷静的判断力,以及……多少次在生死边缘、在无人理解的孤独中,对世界本质进行的痛苦思考与验证。”
“你们问我如何变得强大?”安倍晴日月微微偏头,这个动作本该有些俏皮,但配上他此刻的眼神和话语,只让人感到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答案不在我接下来的任何一个咒术演示里。答案在于,你们能否先放下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和僵化的教条,承认自己此刻的浅薄与无知;在于你们能否从今天起,不再把阴阳师当作一个炫技的职业或炫耀的资本,而是真正将其视为认识世界、与万物对话的一种途径;在于你们是否有勇气,用你们的眼睛、你们的心灵、你们的头脑,而不是仅仅用你们背诵的典籍,去重新审视你们所学的每一个‘常识’。”
“如果做不到,”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前排一个因为激动和此刻的冲击而微微发抖的日利亚学生脸上,那学生胸前甚至别着一个自制的小小“晴日月”徽记,“那么,你们对力量的追求,对传奇的向往,终其一生,也不过是叶公好龙。你们今日坐在这里,与坐在茶楼里听说书人讲述英雄传奇,本质上并无区别——都是旁观者。”
“我的话说完了。”
安倍晴日月微微颔首,不再看台下,转身,步履依旧平稳地离开了讲台,走出了观星台大讲堂。
留下身后,一片死寂。
没有掌声,没有讨论,没有热血沸腾的提问。
只有一片仿佛被冰雪封冻过的茫然。学生们脸色苍白,眼神空洞,许多人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们准备好的问题,那些关于强大式神、关于秘传咒法、关于传奇经历的问题,此刻显得如此幼稚可笑,哽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自我怀疑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许多人的瞳孔。
他们一直以来的认知、努力的方向、甚至崇拜的情感,似乎都在刚才那番毫不留情、直指本质的剖析中,变得摇摇欲坠,脆弱不堪。
桃红院长脸上的笑容早已僵硬,最后彻底消失。
她看着满堂“魂飞天外”的学生,看着那非但没有被注入活力、反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的场面,酒红色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茫然。
“不、不儿……”她喃喃自语,声音细若蚊蚋,“这……这不是鼓舞士气啊……这简直是……精准打击,灵魂拷问……活力呢?我想要的活力呢?!”
她预想中的热烈场面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场悄无声息、但杀伤力巨大的“认知灾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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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魂落魄的桃红,在术师院外的花园小径上“逮住”了正悠闲散步的索蕾娜。
“索蕾娜同学!”桃红冲上前,差点忘了维持院长的仪态,语气里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求助感,“安倍先生他……他的课……”
“嗯,我听说了。”索蕾娜肩头的赤丹好奇地歪头看着激动的桃红,索蕾娜本人则是一脸了然,“效果很‘震撼’,对吧?我提醒过你的。”
“何止是震撼……”桃红扶着额头,“简直是灾难!现在阴阳师部一半的学生在怀疑人生,另一半在沉默中反思……反思得都快把自己埋进土里了!这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样!”
索蕾娜爱莫能助地耸耸肩:“他一向如此。实话往往不怎么好听,尤其是当它戳破幻想的时候。”
桃红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心情。她的目光落在索蕾娜身上,银发少女那副永远淡然、仿佛万事不萦于心的姿态,还有她偶尔展露的、那些完全不符合常规认知却强大到令人窒息的手段……
桃红脑海中那个一度被安倍晴日月打击得摇摇欲坠的念头,又顽强地冒了出来。
“那个……索蕾娜同学啊,”桃红换上了一副更加和蔼、甚至带点讨好的笑容,“你看,安倍先生那边……嗯,效果比较特殊。但我们术师院,道士部那边,其实也非常需要一些……呃,不一样的启发!你游历广泛,见识非凡,能力更是……嗯,非常独特!我每次见你施展手段,怎么看怎么觉得,虽然体系不同,但与术师之道,尤其是我们道士部追求的‘道法自然’、‘运用之妙存乎一心’,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啊!”
她越说越觉得有道理,眼睛重新亮起来:“不如,你也来给我们道士部的孩子们讲一堂公开课吧!不用像安倍先生那么……深刻,就随便讲讲你的见解,分享点经历!肯定能让他们大开眼界,打破思维定式!”
索蕾娜逗弄赤丹的手指停了下来。
她缓缓转过头,紫黑色的眼眸对上桃红充满期待的眼睛,然后,非常清晰、非常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
脸上的那点“嘻嘻”看热闹的表情也收了起来,只剩下纯粹的拒绝。
“为什么?”桃红不解,“你不是也经常指点艾莉,甚至随口一句话都能点醒安利普那个眼高于顶的小子吗?你就当……就当给朋友们随便聊聊?”
“性质不同。”索蕾娜回答得干脆,“艾莉和安利普,那是遇到了具体问题,我碰巧看见了,随口一说。那是‘交流’,不是‘授课’。而且,”她看着桃红,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我的‘见解’和‘经历’,恐怕不太适合作为公开课的内容。有些东西,知道了未必是好事,尤其对于还在打基础、需要建立稳定世界观的学生来说。”
她顿了顿,看着桃红有些失落的表情,难得补充了一句:“术师院的问题,或许不在于缺少外来的‘刺激’或‘活力’。安倍虽然毒舌,但他今天说的,未必全是错的。有时候,打破暮气需要的不是一股外来的新风,而是内部先要有改变的意愿和勇气。或许,你们该问问学生们自己,他们想要的究竟是什么,而不是院长您认为他们需要什么。”
说完,她不再多言,对桃红点点头,便继续沿着小径向前走去,红色的衣角在学院葱茏的草木间渐行渐远。
桃红站在原地,望着索蕾娜离去的背影,又想起观星台里那群被“打击”得蔫头耷脑的学生,以及安倍晴日月那番冷酷却尖锐的话语,第一次对自己“注入活力”的计划,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难道……真的用错方法了?
她苦恼地抓了抓头发,小礼帽都有些歪了。
学院祭在即,术师院的展示项目还没完全定下来,学生们的状态又变成这样……
“唉,当院长怎么这么难啊!”她哀叹一声,决定先回去看看那些“受创”的学生们,再想想别的办法。
至少,安倍晴日月这堂“失败”的公开课,似乎……真的触动了一些根深蒂固的东西。
这算不算另一种意义上的“活力”开端呢?
桃红有点不确定地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