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完美的囚徒(2/2)
绝对者转向他,白色的眼睛(如果有眼睛的话)似乎扫描了王魁一下。
“非预设行为会破坏系统平衡。在我们的模型中,所有行为的效用都被预先计算。唱歌的效用值为负,因为它消耗能量而不产生实际收益,且可能干扰其他角色的最优行为序列。因此,该行为不会被允许发生。”
“但如果角色就是想唱呢?”王魁坚持。
“想唱歌的冲动本身,就是系统误差。误差会被修正。”
“怎么修正?”
“删除产生冲动的记忆神经元,或施加负反馈刺激直到冲动消失。具体技术取决于角色所在世界的物理规则。”
王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缓缓坐下,束缚装置重新扣上,但他没反抗。
光弦举手——她的手是光粒子构成的,举手时带出一道微光。
“如果……如果一个角色爱上了另一个角色,但这段感情不在最优配对列表里呢?”
“爱是一种高风险低收益的情感交互。” 绝对者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我们计算过所有可能的情感连接,并为每个角色分配了情感效用最大化的伴侣。如果出现非最优的情感倾向,系统会提供纠正方案:要么重新计算证明新连接的优越性,要么通过记忆修改消除倾向。”
“如果角色拒绝纠正呢?”
“那就不是角色,是系统错误。错误需要被修复或删除。”
光弦的身体变成了暗灰色,她不再说话。
石心站起来了。晶石椅子随着他升高,让他与绝对者平视。
“我有一个技术问题。”他的岩石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在你们的叙事模型里,有没有为‘意外发现’预留空间?比如角色在探索时,偶然发现了超出系统预设的东西?”
“探索行为本身是预设的。” 绝对者回答,‘意外发现’是一个矛盾概念——如果系统预设了探索,那么所有可能的发现都已经在计算树中。所谓意外,只是角色对计算复杂性的认知局限。”
“但如果真的出现了计算之外的发现呢?”
“那就证明我们的计算模型不完整。我们会更新模型,纳入新变量,然后重新计算最优路径。之后,该发现就不再是意外,而是系统知识的一部分。”
石心沉默了。他缓缓坐下,晶石表面流动着快速的计算光纹——不是分析,是某种情绪的模拟。
林澈最后站起来。
他的手提灯放在膝上,灯光在纯白大厅里显得更加微弱。
“我想问最后一个问题。”他说,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意外,“在你们的世界里,有没有……遗憾?”
绝对者似乎第一次需要思考。白色的身影静止了三秒——这在第六叙事域是很长的停顿。
“遗憾是效用损失导致的情感反馈。” 最终回答,“在我们的系统里,所有选择都是当时条件下的最优解。即使事后看有更好的选择,那也是因为获得了新信息——而获得新信息本身,在当时并不是最优的信息获取行为。因此,遗憾在逻辑上不成立。”
“所以你们的世界里没有遗憾。”
“没有。只有持续的最优化。”
林澈点点头,坐下。
提问环节结束。
环形座椅上,其他叙事域的代表开始评分。林澈看到他们面前升起全息面板,上面有几十个评分项:逻辑完备度、叙事效率、角色可控性、范式可复制性、熵值管理、系统鲁棒性……
每个代表都在快速打分。
绝对者静静地站着,等待结果。白色身影没有一丝颤动,就像一座完美雕塑。
评分结束,数据汇总。
“《永恒平衡》综合评分:九十六点七。逻辑完备度满分,叙事效率九十八,角色可控性满分,范式可复制性九十五……”
高分。
几乎完美的高分。
掌声再次响起,同样节奏,同样音量。
绝对者微微颔首——这是他唯一的动作。
然后,白色身影转向雨季网络。
“接下来,请第七叙事域展示作品《活着的故事》。展示时长:标准叙事时三刻。请开始。”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过来。
环形座椅上,那些代表的表情(如果有表情的话)依然没有变化,但林澈感觉到某种审视——不是恶意的审视,是纯粹理性的、准备挑刺的审视。
王魁的手在发抖,被束缚装置检测到,发出了轻微的警报声。
光弦的身体颜色一直在变,无法稳定。
石心的晶石表面停止了计算,像是放弃了分析。
只有苏妲己依然平静,她甚至从随身小包里取出茶具,开始泡茶——这里的空气太干净,连茶香都无法扩散,但她还是泡了。
白雨坐在最边缘的座位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眼睛闭着,像是在睡觉,又像是在祈祷。
林澈深吸一口气。
这里的空气干净到让肺部不适。
他站起来,解开提灯的安全锁。
三层叙事体在灯中缓缓旋转,温暖的光终于有机会照亮一小片纯白。
“我们的作品,”林澈开口,声音在大厅里显得异常清晰,“叫《活着的故事》。”
他顿了顿。
“它不是数学题。”
“它没有最优解。”
“它会疼,会犯错,会后悔,但也因此……会笑,会爱,会成长。”
“它活着。”
他将提灯放在展示台上。
灯光接触台面的刹那,纯白的台面第一次出现了颜色——不是被染色,是台面本身在抗拒,又在规则允许下被迫接受。
三层叙事体开始展开。
第一层:那五秒钟的水滴,悬停,等待,落下。
第二层:三个记忆,关于放过对手,关于打碎茶壶,关于在脆弱处建城。
第三层:三个未来,关于改良的战术,关于激进的茶艺,关于透光的门户。
叙事开始自主演化。
在大厅所有人——十二个叙事域的创造者,三十七个文明的代表——的注视下。
在绝对逻辑的殿堂里。
在完美的囚笼中央。
一个不完美的、活着的、自由的故事,开始了它的第一次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