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唯一的机会(1/1)
周三,天气阴沉。湖面上笼著一层薄雾,远处的山影模糊得像一幅未乾的水墨画。月子中心坐落在湖边,灰白色的建筑安静地立在那里,像一只蛰伏的兽。陆兮冉坐在后座,手覆在微微隆起的肚子上,看著窗外飞掠的湖景。顾言深今天不能陪她,併购案的听证会推不掉,他出门前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吻,说“我儘快赶回来”。她说不急,让他好好开会。
她不怕。保鏢在前面开路,后面还有一辆车跟著,阵仗大得像出访。她有时候觉得好笑,可她知道他怕。怕三年前的事重演,怕那些人还没死心,怕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出事。所以她乖乖听话,让他安排,让他放心。
车子驶入地下车库。灯光惨白,照著空旷的停车场,轮胎碾过地面的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迴荡。保鏢先下车,四个,分列两侧,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確认安全后,才有人拉开她的车门。
“太太,可以下车了。”
陆兮冉扶著车门,慢慢站起来。肚子还不大,可她已经开始有孕妇的笨拙了,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保鏢护在她周围,形成一个移动的包围圈,从停车位到电梯,不过几十米的路,走得密不透风。
她没有注意到,在车库的角落里,一辆黑色的轿车静静地停著。车窗贴了膜,看不见里面。发动机没熄火,排气管冒著若有若无的白烟。
顾言旭坐在驾驶座上,手握著方向盘,指节泛白。他透过望远镜看著那个被护在中间的身影,看著她缓慢的步伐,看著她护著肚子的手,看著她脸上那种即將为人母的柔和光芒。他的手指攥得更紧了。他想起一诺出生那天,他站在產房外面,听见哭声,腿都软了。护士抱著一诺出来,说“恭喜你,是个男孩”。他接过那团小小的、皱巴巴的肉,手在发抖,一诺在他怀里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又闭上。那一刻他觉得,这辈子值了。现在一诺的妈妈恨他,一诺的家散了。都是因为她。
他把望远镜放下,闭上眼睛。脑海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她没错,错的是你妈,是你自己。另一个声音更大:是她,是她回来才引发这一切,是她怀孕才让真相曝光,是她不肯走才让你妈走投无路。两个声音在脑子里打架,打得他头疼欲裂。
他睁开眼,看见陆兮冉已经走进电梯。电梯门缓缓合上,把那个身影吞没了。他发动车子,驶出车库。没有跟上去,不是时候。
顾言旭没有回家,他去了看守所。隔著玻璃,连碧岑比上次更瘦了,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头髮白得几乎找不到一根黑的。她穿著一件灰蓝色的囚服,空荡荡地掛在身上,像一面破旧的旗。她看见他,没有哭,只是伸出手,隔著玻璃贴在他手的位置。
“言旭,別来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妈不想让你看到这个样子。”
“妈,你再等等。”他的声音在发抖,“很快,很快你就能出来了。”
连碧岑看著他,看了很久。她的目光里有心疼,有担忧,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然后她低下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欣慰,又像是如释重负。
“言旭,你长大了。”她的声音很轻。“妈以前总觉得你不够狠,心太软,怕你在这个家里吃亏。现在妈放心了。”
顾言旭看著母亲,看著那张苍老的脸,那双凹陷的眼睛,那嘴角一闪而过的弧度。他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可他说不上来。他只是握著话筒,指节泛白。
“妈,你再忍几天。”他的声音很低,“很快,一切都会结束。”
连碧岑点点头。她站起来,转身走了。背影佝僂,脚步却比上次稳了很多。顾言旭看著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寒意。他摇了摇头,把那股寒意压下去。她是他的母亲。她不会骗他。
他走出看守所,阳光刺眼。他眯著眼,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烟雾被风吹散,像那些他怎么都抓不住的东西。
顾言旭坐在那间空荡荡的別墅里。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客厅照得惨白。一诺的积木还散在地毯上,那座倒塌的城堡没有重新搭起来。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握著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茶几上摊著那沓文件,陆兮冉的照片在最上面,她穿著校服,笑得眉眼弯弯。他把照片翻过去,不想看那张脸。
手机亮了。是陆豪的消息。
【下周三,她还会去產检。顾言深那天有个外市的会议,来回至少四个小时。那是你唯一的机会。】
顾言旭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打了两个字。
【收到。】
他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地板上。他抬起头,看著天边那轮满月。十五的月亮,圆得不像话。他想起金琪琪说过,月亮最圆的时候,许愿最灵。他许过愿,在每一个月圆的夜晚。他许愿一诺健康长大,许愿金琪琪永远开心,许愿一家人永远在一起。没有一条实现。
他不再许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