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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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绪儿怎么伤成这样!”一个六七十岁的老人屋里冲出来,见到殷绪那半身的血心疼的无以复加。
殷绪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无奈,感动是因为付长老眼中真切的心疼,无奈是因为……根据惯例,付长老会把他对聂清林的一肚子牢骚来回、重复地念叨超过一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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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绪摸着肩上被包的严严实实的伤口,心里终于松了口气,付长老正端着茶杯润嗓——老人家自认宝刀未老,说话做事中气十足,他刚才一边吩咐付羽把那个不深的伤口包了一层又一层的软绸,一边把聂清林从头到脚数落个遍,从行事作风到整天板着的死人脸,其间还穿插几句对门主的不满……殷绪的伤口包扎好后已经又走了三盏茶,付长老终于决定歇一歇——真是不嫌累。
“不过一个小伤,长老何必如此介怀?”殷绪终于找到机会说话,虽然对于聂清林今日奇怪的表现有所不满,可他们俩相处多年,聂清林是怎样的人他一清二楚,他绝无那些险恶用心,只是付长老针对的不仅仅是聂清林一人,其间关系复杂,他也不好轻易劝解。
“小伤?”付长老骂完之后火气稍减,闻言只是冷笑一声:“过几日便要招收外门弟子,此事由门主亲传弟子全权负责,正是树立威信锻炼能力的绝佳时机。你师父门下唯有你们二人,聂家小子这个时候伤你…啧。”
殷绪暗叹一声中间人难做,温言劝道:“我与师兄相识多年,他绝不是那样的人,此事不过凑巧,是长老多虑了。”
“是我多虑?”付长老重重把茶杯放下:“你五岁进鼎昇门,我看着你拜在孔少慕门下。这几年除了教你武功,他可曾让你触到一丝门内事务?他当年挤走少卿做的事我一清二楚,你是少卿荐来的,他能怎么对你好?孔少慕一心想让聂家小子掌门主之位,就说这次招人,若非我们几个老头子插手,恐怕大典开始了你才知道有这么回事吧!”
“长老……”殷绪还未说话就被打断。
“绪儿,”付长老定定看着他:“我知你对你师父师兄一片赤诚,可有些事不是你看到的那样,你当他们真诚待你,可人家怕只是在真诚地养猪!”
“长老!”殷绪加重了语气,看着付长老眼角盘踞的纹路,语气又不禁放缓:“长老,他们毕竟是我师父师兄。”
他顿了顿,继续道:“殷绪驽钝,却并非一窍不通的傻瓜,长老所说的我又如何不知?只是,知道了又如何呢?”
“你……”付长老微微皱眉。
“长老也说,我五岁进鼎昇门,至今十年已过,身边人待我如何,我怎会不清楚?我从记事起便尝尽孤单,直至入鼎昇门,有师父师兄,还有长老们悉心关照,方晓世间人情冷暖是何滋味。我知长老心中顾虑,只是纵然师父待我心有芥蒂,我也绝不会忘记教养之恩,所以长老,刚才的话请不要再说了。”殷绪坚定地看向付长老,眼神无比真诚。
两人对视良久,付长老拗不过他,最终长叹:“算了,早知你是这样的性子,就当我方才什么也没说吧,不过就算聂家小子无心,你今后也要小心着点儿,知道么?”
“知道了!”殷绪终于眉开眼笑,他本就长着一张娃娃脸,上面还有未褪去的婴儿肥,笑起来十分可爱,付长老心底又是一软——人老了,总是喜欢看着后辈开心,自己瞅着也欢喜。殷绪这孩子算是他看着长大的,从小知礼仪明进退,又因身份尴尬,平时心思也重。小小年纪行事沉稳,鲜少能在他身上看到属于少年的肆意张扬。也就这一笑,才显出几分少年意气,率性活泼。
“既有长老帮我看着,我又何须小心?全赖着长老您替我费心了!”殷绪嘻嘻抱拳,不正不经地施了一礼。
“你这小泼皮!”付长老打掉他快伸到自己下巴的双手,笑骂道:“我老了,哪能时时帮你看着?倒是你,若是无法事事看顾周全,不如找个可心人陪你,反正你也不小了。”
殷绪几乎要薅头发了,今天是怎么了?这话题怎么总是绕着他打转,躲都躲不掉,难道他以后真要在出门前先给自己卜一卦?他懒沉沉地拖长语调:“那依长老之见……?”
“依我之见?”付长老慢吞吞地端起刚满上热水的茶杯啜了一口:“你这般不会照顾自己,须得找个会照顾人的女子防着你随意糟蹋自己身子,最好比你大个两三岁的。繁家丫头虽好却也是孩子脾气,反倒要你来哄,难保将来不会身心俱疲。”
殷绪满头黑线,没想到长老居然真的给他分析起利弊来,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原本就没打算在这里成家立业,平时最多也就是看着鼎昇门稀少的女弟子流流口水,怎么他们一个个的非要把他和昭师妹往一块儿凑?和聂清林争吵好像也是从提起昭师妹开始的,如果真是他想的那样——天地良心,他真的没想过抢兄弟的老婆!
付长老看着殷绪苦恼不已的脸色,终于收起了玩笑的心思,年轻人对这些事脸皮薄,真说过头就不好了:“好了,不扯这些闲话了。这次外门弟子的招选对你至关重要,不能出丝毫差错。若有什么忙不过来的,你不妨把晏秀带在身边差遣,顺便叫他也历练历练。”
殷绪总算松了一口气,开始专心思考一月后的典礼:“怎么用得上‘差遣’二字?阿秀与我一同长大,早已是同穿一条裤子的交情。长老不提我还未想到,有他在我也好放心。”
“晏秀也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孩子,小聪明是有一些的,只是他外表懒散内里却急躁,做事不够细致,让他去帮你,也是给他练练性子,你师父也不能说什么。”付长老无意识地把玩手中的茶盏,神色里透着一点倦意。
殷绪一看他脸色就明白了,苦笑道:“师父他又……?”顿了顿,他不再说下去,只是叹气:“如此,是我带累长老了。”
当初他初入鼎昇门,就知孔少慕与付长老不对付,时日久了,就自然猜到一些事情。孔少慕放浪不羁从不按常理出牌,最讨厌条条框框的规矩惯例,而付长老正是那些规矩的坚守者和维护者,自然互相看不顺眼。二来他二人之间应有殷绪不知道的龌龊,那很可能就是门中老一辈一直不真正承认孔少慕的原因。孔少慕嫌付长老一辈倚老卖老,付长老嫌孔少慕一流肆意妄为,两派日常料理门内事务,矛盾已久。而殷绪自己因老道士入鼎昇门内,于情与付长老一辈更为亲近,于理他却是孔少慕唯二的亲传弟子,付长老能帮自己取得主持典礼的资格,多余的却不好再管。现在看付长老这脸色,想必孔少慕已经发难,怪不得今日付长老如此激动。
“莫要多想了,我与你师父……就算多一个你也不会更坏了。”付长老皱眉,疲倦地摆了摆手:“正午乏困,我想在榻上歇一会儿,你自去用饭吧。”
殷绪见付长老不欲多说,便也住了口:“如此,晚辈就告退了,还请长老保重身体。”
“嗯。”付长老微微颔首:“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