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2/2)
“往后有何难处只管传信与我,殷绪必当尽力而为。”
明明身上很冷,为什么心却像一锅沸水般滚烫?陈婉泽拼命咬住下唇才止住几乎夺眶而出的泪水。不是没有不甘,晓世十六载,因非男子,她受尽父亲冷眼,看着母亲日渐消瘦的面庞和父亲妾室娇艳的容颜,她心中恨极,以致将积压已久的愤恨转移到还不懂事的庶弟身上,甚至做出了给阿绪下迷药的蠢事……幸好、幸好……
薄薄一件外衫好似将所有寒风抵挡在外,陈婉泽拢了拢衣衫,莞尔一笑,说不出的清丽:“今日一别,不是何年何月才能再聚,阿绪陪我走完这段路可好?”
殷绪有些惊讶,旋即打马而上与陈婉泽并驾齐驱:“荣幸之至。”
路不长,更何况他们走得不慢。
“你就不怕昭师妹吃醋?”晏秀从油纸包里拣了一个包子扔进嘴里。
“我对她无意。”殷绪随口道:“包子哪儿来的?我也要。”
“小厨房偷的,羊肉萝卜馅。”晏秀拿了两个给他:“你对她无意,她却对你有心。”
“她与师兄和我一同长大,若真有心思,早就有了。”殷绪淡淡道:“对于我们这种人,儿女私情,从来都不是必要的。”
眼下更让他担心的,除了湄洲的局势,便是鼎昇门内部的矛盾。他只不过是操持了一次弟子大典,门中便有这许多人蠢蠢欲动,陈婉泽的举动不是唯一,在他懒得明说的地方,有更多的人,已经坐不住了。
殷绪咬了一口包子:“有点儿咸,水有么?”
看陈婉泽的眼神,分明是动了真心。晏秀一眼就看出,却懒得拆穿,解下水囊扔给殷绪:“有,你没带?”
“带了。”殷绪毫不客气地灌了一大口:“只是我带的水里下了药,羊肉腥膻,怕冲了药性。”
“药?”晏秀将水囊重新系回腰间:“什么药?”
“一种特殊的慢性毒药,连服一月,可以做出长年气血两亏的脉象。”
“是药三分毒,”晏秀满脸不赞同:“万一真出了什么事怎么办?不过演一场戏而已,何必拿自己的身体冒险?“
“既是演戏,就要演得逼真,”殷绪笑道:“长期被嫡母提防不受重视的庶子怎会面色红润,白白胖胖?”他看了眼晏秀,又补充道:“至于这药的毒性……我自有分寸。”
“我是管不了你,”晏秀撇撇嘴:“你那假名编好了没?”
“渭水经过楚地流往大海,取‘楚双’二字吧。”殷绪微微眯起双眼,看向初升的朝阳:“双燕今朝至,何时发海滨,聂楚双,如何?”
“聂楚双?”晏秀默念几遍:“不像是庶子的名字。”
“不像才有故事可编,总不能叫聂狗子。”
“不错。”晏秀扑哧一乐。
“什么不错?”殷绪眯起眼睛,笑的危险。
“狗子不错。”晏秀刚想大笑,看着殷绪的笑容硬生生地憋了回去:“没没没……我是说——楚双这名字不错,有水平、有格调、有才华!”
殷绪懒得和他计较,稍稍加快速度:“我一人去风府更好取信于人,渭水途径宣城有分支,我走水路更快。这一月时间里商子密必然又有动作,如何妥善安排,我们需到宣城再做打算。“
“如此,我们更要加快速度。“晏秀挥鞭赶上。
“嗯,虽然能肯定聂将军与夫人并无生命危险,但未免徒生枝节,还是越快越好。”殷绪点头,“你定要听我消息,对于风言滨,我更倾向于生擒。”
晏秀眉头微皱,却没有多说什么:“你心里有数就好,快走吧。”
“驾——”
清脆的鞭声响起,山道上只余四排蹄印和一片纷扬的飞灰。
“门主,大事不好了!”一名门众匆匆跑进接天峰大殿。
“何事,”孔少慕抬眼:“说。”
“我们在卡布哈大漠的驼队和商行被人袭击,传话的兄弟刚被我们从山下抬上来,说了话就晕死过去了!”
孔少慕语气微沉:“叫人妥善医治,损失如何?”
“财物损失大半,商行在伯尔曼盐水湖的帐营被洗劫一空,所幸除当时轮值的五人重伤,其余都只是皮肉小伤,没有人员损失。”
“可知袭击者何人?”
“不知,刚才的弟兄只说是蒙面人,有人说鞑靼话,也有说羌语的,听不清楚。”
孔少慕看见门众手里攥着东西,问道:“你手里是何物?”
“哦哦哦,”门众才想起手中的布条,手忙脚乱地呈上去:“弟兄说,有一青年相助,这是那人的字条。”
孔少慕不悦地皱眉,却也没说什么,只是将字条接过去。那字条及其简略,匆匆用碳条写就:
拜鼎昇门门主 : 恩师所托 ,不敢不从 ——殷复。
“殷复?”孔少慕肩膀微微一震:“殷复!”
他气息有些不稳:“那人大概什么岁数?”
“大概……十七八岁。”
就是他!孔少慕毫无理由地肯定自己的猜想,他勉强压抑住心中滔天的喜悦,沉声道:“暂时停止一切商队活动,探明那伙贼人身份,尽量不要动手。去吧。”
“是。”门众快步退下。
那人已走了许久,可孔少慕的心却一直无法平静。多少年了,他是有多少年没有听过那个人的消息了?一年复一年,总是刚寻到点线索,没几天又断了。他追他逃,周而复始。有时候他也想,不追了吧,就这么过一辈子也挺好,可是午夜梦回,那人一颦一笑,一喜一怒,点点滴滴他记忆犹新。那么长的追逐,耗费了彼此几乎半生的岁月,倾尽了他所有的感情,他无法割舍,割舍不掉。
恩师,殷复的恩师,除了孔少卿再不会有别人。他是孔少卿好友殷凌的嫡长子,也是自己小徒弟的亲兄长。殷复必然知道孔少卿在哪儿!他说“恩师所托”,是不是意味着,那个躲了他半辈子的人,也放不下他!
孔少慕随手叫来一人,吩咐道:“去请穆长老来,我有事与他相商。”
“渭水,渭水……”陶若变作一名青衣小童,在锦都城内瞎晃,在殷绪到来之前,他打算把这里先逛一圈,打探打探情况。那位为风世子献上火药配方的穿越者藏得很深,他在城中转了一天,意料之中的什么痕迹都没发现,茶点倒是吃了一大堆。
“俩小白一大青,芝麻糖给您包好了,客官,您的茶点钱。”店小二笑眯眯地站在陶若身后,贝壳是商国的通用货币,陶若在袖子里摸了摸,身上只有一枚小白贝了。
“给。”陶若偷偷变了几枚贝壳交给小二:“多出来的不用找了。”
只是变了两个贝壳,应该没关系吧?陶若有些心虚,正常情况,他是不应该在这里用仙术的。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变出那两枚贝壳时,相距两个街道的一间屋子里,一支干枯的花枝突然发出了一颗嫩绿的新芽。
“颜若……我终于等到你了。”